第1章
六月的秦岭，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将连绵起伏的群山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这里是秦岭腹地，大山的褶皱里藏着原始而粗犷的寂静。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刚刚从最高的山脊上褪去，幽深的山谷里便升腾起**的雾气。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高大的秦岭冷杉和挺拔的华山松像沉默的卫士，在黑夜里投下狰狞的剪影。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划破长空，更显得这深山老林空旷得令人心慌。
一条正在开凿的铁路隧道像一枚巨大的钢钉，狠狠楔进这亿万年的花岗岩山体之中。隧道口那两盏高瓦数的碘钨灯，是这漆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将飞溅的尘土和忙碌的人影投射在岩壁上，显得光怪陆离。
“哗啦——”
简易活动板房搭建的盥洗室里，铁皮水管流出的热水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浇在李学文身上，冲去了他满身的疲惫和混凝土的粉尘。他痛痛快快地搓洗着，温热的水流顺着脊背滑落，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欢呼。
李学文的心情好极了。
作为清华大学的研究生，他在导师的指导下，在这个深山老林里泡了整整六个月了。今天，管棚支护的预应力实验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组关键数据的采集。这意味着，这项困扰了路桥工程行业多年的技术难题被攻克了，也意味着——他可以回家了。
明天一早，他就能回到省城渭城市，见到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张媛。
想到张媛，李学文嘴角的笑意就怎么也压不住。虽然结婚才一个月，相识相恋七年的女友张媛是他心中的唯一。她在商海里叱咤风云，是人人敬畏的张总，但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女人。
心情大好的李学文，忍不住哼起了正流行的歌曲，歌声在狭窄潮湿、贴满白瓷砖的盥洗室里回荡，带着年轻人的活力和朝气。
“一样的青山一样的绿水，只有我和你……”
“曼莉可记得我们时常，快乐地在一起……”
肥皂沫顺着他结实的手臂滑落，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张媛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站在渭河边的样子，风吹起她的长发，美得让人心颤。
“我很伤心从今我们，就要永别离……”
“李工！李工在不在？”
盥洗室对面李学文宿舍的那扇斑驳的木门突然被人敲得“砰砰”作响，一个粗犷的大嗓门穿透了歌声和水声。
李学文吓了一跳，歌声戛然而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应道：“在呢！谁啊？”
“是我，李岩松！”
一听是项目部总指挥的声音，李学文不敢怠慢。他赶紧关掉水龙头，胡乱抓过一条泛黄的毛巾擦了擦身子，顺手抄起旁边凳子上的一条深蓝色大裤头套上，光着膀子就去开门。
反正这是深山里的工地，方圆几十里除了石头就是树，除了干活的大老爷们就是看大门的老黄狗，没什么讲究。门一开，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松脂香和潮湿混凝土味的山风灌了进来。
站在他宿舍门口的是李岩松，四十多岁，皮肤被秦岭的烈日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半截“金丝猴”牌过滤嘴香烟。看到李学文光着膀子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洁白的牙齿。
“好小子，正在洗澡呢，洗得挺惬意啊？我都听见你在里面吼歌了，这是碰上啥喜事了？”李岩松打趣道，声音洪亮得像铜钟。
李学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笑道：“**指挥，您就别拿我开心了。这不是实验数据终于搞完了嘛，心里高兴，明天一早就能回省城休假了。”
“哦！对对对！我来这里就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岩松一拍大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后狠狠踩灭，“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明天你要回渭城。怎么着？票买了吗？打算怎么走？”
李学文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哪有什么票啊。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搭咱们工地的采购车去银杏坡镇，走个十公里山路到镇上，再坐那种招手停的面包车去安定县城。到了县城再看情况，运气好能赶上末班车去商山县，运气不好，估计得在安定住一宿，后天才能到省城。”
八十年代的交通，尤其是这秦岭山区，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李岩松眉头一皱，摆摆手说：“那太折腾了！这一趟下来得两天才能到省城，大夏天的，人能脱层皮。而且商山到渭城的车下午五点就没了，你这一路赶得跟逃难似的，何必呢？”
李学文苦笑：“没办法啊，这深山老林的，还能有啥法子？”
李岩松神秘一笑，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巧了不是！我来就是告诉你的，刚才车队那边来报，咱们项目部有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去省城采购了一批建材和生活物资，现在卸完货空车回去。司机是老赵，是十二局的老司机，车技稳得很。我刚才寻思着，你要是不嫌弃，坐大卡车的驾驶室回去，今晚就能到家！”
“真的？”李学文眼睛瞬间亮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今晚就能到？”
“那当然！老赵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发车，加完油吃点饭就走。你要是愿意，赶紧收拾行李，我带你过去！”李岩松爽快地说道。
“愿意！太愿意了！谢谢**，太感谢了！”李学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能早一天见到张媛，别说坐大卡车，就是坐煤车他也愿意啊。
“谢啥，你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咱们项目的功臣，这点小事应该的。”李岩松摆摆手，“那你赶紧收拾，我在门口等你。”
李学文转身冲进屋里，三下五除二地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那个军绿色的帆布旅行包里，又把那本厚厚的实验数据记录本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包的最底层。
一个小时后。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秦岭的夜黑得像墨汁一样浓稠。
工地食堂门口，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CA10*大卡车正轰隆隆地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在工地口的探照灯照耀下显得格外有力量感。车斗里虽然空着，但还残留着水泥袋的粉尘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