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苍岚国二十六年，深秋。
绝陵坡。
漫天炮火撕裂萧瑟长空。
沉闷的轰鸣一遍遍碾压荒芜坡地，大**颤不休。
崖壁开裂，碎石混着冰冷湿泥滚滚坠落，砸进焦黑残破的战壕。
硝烟扑面，呛得人喉咙干涩刺痛。
滚烫热浪裹挟浓郁血腥，死死笼罩整片高地。
每一轮爆炸炸开，耳膜都震得嗡鸣不止。
久久不散的闷响，压得人胸口发沉。
陆峥从坍塌的土堆下奋力撑起身子。
掌心擦过滚烫碎石，尖锐砂砾割开皮肉，温热的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他抬手抹掉满脸泥沙血污。
颧骨撕裂的伤口被冷风扫过，灼烧般刺痛。
牙关紧咬，额角渗满细密冷汗。
纵使浑身剧痛，他也未溢出半分痛哼。
战壕深处，断续的微弱喘息沉沉传来。
营长半泡在刺骨泥水中，军装被血水浸透风干，结出坚硬暗红的血壳。
一块狰狞弹片深深嵌在胸口，翻卷的血肉狰狞刺眼，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陆峥单膝跪地，冰冷泥水浸透裤腿，寒意刺骨钻心。
他俯身，嗓音沙哑沉稳：“营座，我在。”
濒死的枯手骤然攥紧他的手腕，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营长涣散的眼眸死死锁着陆峥，带血的字句艰难挤出：
“陆峥……守住绝陵坡……一步……都不能退！”
话音落，手掌骤然垂落。
陆峥抬手，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全营四百九十六名将士，营、连、排各级官佐尽数殉国。
所有上级全部阵亡。
一场惨烈血战过后，支离破碎的阵地，数百弟兄的未竟死守。
全部压在了陆峥肩头。
他挺身站起，身姿如枪，转身冲向战壕崩碎的缺口。
缺口旁，少年陆砚僵立风中，单薄身躯抑制不住轻颤。
他双手紧攥老旧**，指节绷得泛白。
作为预备斥候，他无固定战位。
哪里防线告急，他便要去哪里补位。
冷风裹挟硝烟拍打在面庞，四肢僵硬沉重。
深入骨髓的恐慌死死缠在心间。
他只是个尚未历经死战的少年。
直面炼狱战场，本能的恐惧无从克制。
暮色沉落，凄厉的冲锋号骤然刺破山谷寂静。
赤霄军，压境而来！
新一轮重炮轰然砸落高地，火光冲天，土石飞溅。
大半战壕被炮火硬生生夷平。
硝烟漫天弥散，三步之外，人影难辨。
炮火刚歇，密密麻麻的赤霄兵踏着滚烫焦土，嘶吼冲杀而上。
杀声震野，动地而来。
“左翼顶住！死扛到底！”
王燧伏在土垛后操控轻机炮，枪身剧烈震颤。
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枪口火光频闪。
冲锋在前的赤霄兵，成片成片倒地。
“燧哥！补弹！”
陆砚抱着沉重弹箱快步冲上前。
脚下发烫弹壳打滑，身形踉跄不稳。
刚站稳，一枚流弹破空袭来，撕裂肩头军装。
尖锐痛感瞬间炸开，热血瞬间浸透内层衣料。
身形猛晃，他死死咬唇钉在原地，不退半步。
“我还能打！我没退！”
王燧抬手一拍他的钢盔，闷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粗声吼道：“能打就别愣着！补弹守缺口！”
陆砚低头咬牙，抱弹退回战壕死角，蹲身快速压弹上夹。
滚烫弹壳灼得指尖刺痛，他始终不敢抬头。
耳边兵刃交击、骨肉撕裂、濒死惨叫层层叠叠。
只要抬眼直面满目血色，他紧绷的心神，定会彻底崩塌。
余光倏然扫过左侧断崖死角。
十余道黑影借地形遮蔽，悄然摸近。
是敌军绕后的精锐偷袭小队。
陆砚心头骤沉，想要示警，喉咙却像被泥沙封堵。
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瞬息，正面战壕中路缺口被彻底冲破。
大批赤霄兵蜂拥涌入阵地。
冲在最前的敌小队长刚踏过缺口，便中弹倒地。
一名弟兄抱着整箱手雷，义无反顾扑向缺口封堵。
三把雪亮刺刀，同时直刺他周身要害。
望着近在咫尺的刀锋，这名士兵陡然狂笑，猛地扯燃手雷引线。
“弟兄们！我替你们开路！”
轰然巨响！
狂暴气浪掀飞周遭敌军，原地只余下焦黑冒烟的深坑。
无人后退。
又一名排长抢步补位，两颗**穿透胸膛。
他背靠壕壁缓缓滑落，双目圆睁。
至死，视线都牢牢凝视着阵地前方。
厮杀不休，死亡如影随形。
一名赤霄兵翻过断垣，刺刀寒芒直指角落的陆砚心口。
死亡近在咫尺，陆砚浑身僵硬，血液近乎凝滞，无从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段冰冷清明的念头，突兀闯进他的脑海。
纯粹、理智，不带半分情绪。
别慌，别动。
对方发力全在腕间，手腕内侧骨缝是唯一破绽，一击可废刃、可夺命。
陆砚无暇细思来历，身体已然本能行动。
手中短刃迅猛递出，刀尖精准卡入敌军手腕骨缝。
顺势猛地一挑，撕裂肌腱。
刀刃紧随其后，直贯咽喉。
热血喷涌，敌兵当场倒地气绝。
陆砚伫立原地，大口喘息，手臂依旧剧烈震颤。
这一击，绝非侥幸。
方才那道莫名的意识指引，硬生生救了他的命。
“好小子，反应够硬！”
烟尘之中，陆峥的声音响起。
他满身血污泥垢，目光先落在敌兵**上。
随即缓缓抬眼，视线牢牢定格在陆砚震颤不止的右手上。
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审视与疑虑。
寻常新兵，直面必死之局早已僵死。
不可能打出这般精准刁钻、直击骨骼破绽的杀招。
这份定力与眼力，绝非一个预备斥候该有。
只是战场军情如火，不容深究。
他压下心头杂念，抬眼望向山下洼地，声线冷冽干脆：
“敌军主力尽在正面，后方洼地兵力薄弱，指挥据点必在那里。”
“陆砚，跟我绕后，端掉他们的指挥中枢！”
陆砚心中怯懦尽数消散，高声应答：“是！”
众人借弹坑、断墙掩护，低身悄然迂回敌军后方。
“开火！”
陆峥一声令下，枪声骤然爆发。
后路毫无防备的赤霄兵成片倒地，敌阵瞬间大乱。
慌乱嘶吼此起彼伏：“后方遇袭！田中队长！”
田中次郎闻声回身，仓促拔枪反扑。
陆峥已然近身，短刃直刺胸口。
田中侧身躲开，迅速抽出靴间**，反削直取陆峥脖颈，招招狠戾。
危急之间，那道清冷念头再次闪现在陆砚脑海。
左肋下三寸，是他全部防守的空当，无解可避。
陆砚稳住呼吸，抬手、瞄准、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砰！
**精准钉入那处死角要害。
田中次郎身躯骤然一僵，**脱手坠落，双膝重重跪地。
片刻，便没了声息。
陆峥余光再次扫过身旁的陆砚，心底疑虑更深。
两次绝境，两次匪夷所思的精准预判、直击要害。
一次是运气，两次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深深看了陆砚一眼，随即压下所有思绪，高声下令清剿残敌。
主将阵亡，敌军军心彻底**。
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整场攻势全线溃败。
漫天硝烟缓缓飘散。
绝陵坡上，遍地弹壳血泥，满目疮痍，惨烈至极。
陆峥环视残破阵地，沉声清点人数。
四百九十六名热血弟兄浴血死守，一战过后。
仅余三十八人，伫立残坡。
远方山谷，敌军重整的号角悠悠响起。
无半分退意，预示着新一轮猛攻转瞬即至。
狂风卷着硝烟，拂过三十八道满身血污、疲惫至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陆峥挺身而立，声音铿锵震彻山野：
“队官、连长、排长，全数殉国。如今，只剩我们三十八人。”
“坡后，是数万逃难百姓。坡在，百姓安；坡亡，百姓死。”
“自今日起，由我陆峥临时带队。不退！不降！不死不休！”
没有激昂欢呼，幸存士兵只是默默握紧手中**。
眼底，只剩死战的决绝。
王燧拄着发烫的机炮，声如洪钟：“只要我手指还能扣动扳机，防线绝不容破！”
李弋紧握**，眼神清冷决绝：“早已无家可归，绝陵坡便是归处，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
一名满身血污的士兵啐出口中泥沙，悍然低吼：“烂命一条，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血赚！”
医护兵陈朴抱紧空空的药箱，语调轻柔却无比坚定：“你们战至何时，我便守至何时，生死相伴，绝不离场。”
一句句誓言回荡残坡，铮铮不屈。
陆峥横刀前指，战意滔天：“我陆峥，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绝不让赤霄军，踏进一步绝陵坡！”
三十八道吼声交织一处，震荡荒野山河。
陆砚站在队伍末尾，低头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
两次死里逃生，两次逆转战局，皆源自脑海中那道神秘的指引。
他抬眼望向远方江面。
沉闷厚重的**轰鸣遥遥传来，大地泛起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场上三十八名幸存将士，尽数感知到了地面的异动，纷纷转头望向声源方向。
敌军大阵深处，冰冷的金属寒芒隐约浮现，重型军备正在逼近。
真正的死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心底残存的怯懦彻底散尽，熊熊战意燃彻胸膛。
血染残坡，狂风猎猎。
这场九死一生的死守困局，他陆砚，接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