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的导盲犬七七惨叫着被拽走时,我正独自在暴雨中摸索。
“别找了,七七被送走了。”
男友贺明川站在台阶上,理直气壮,
“青青说得对,你太依赖导盲犬。我们是在帮你脱离舒适区。”
身为我们的共同好友,林青青常与他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联合霸凌我:
她频繁挪动家具害我撞得浑身淤青;
他将我丢在深夜街头看我恐惧哭泣。
我若崩溃,只会换来他们居高临下的训斥:
“这点苦都吃不了,想当一辈子废人?”
我曾卑微地将这当作良药,
直到此刻,林青青娇嗔的声音响起:
“明川,干嘛用我的杯子?”
贺明川没有回应。
只是几秒后突然传来衣服剐蹭的声音。
他们在两步外的屋檐下暧昧,笃定失明的我看不见,也永远逃不出他们的掌控。
我摸着鲜血淋漓的膝盖,艰难站了起来。
我没有要贺明川来扶。
这一次,我要靠着手里的盲杖,在暴雨中一步步走出了他们的世界。
......
“你又要发什么疯?”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接通的瞬间,贺明川不耐烦的声音混着雨声砸进我的耳朵。
我没有停下脚步。
盲杖探向前方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早就湿透的裙摆。
“说话。”
“别以为不吭声就能逼我妥协,青青刚才都被你吓到了。”
贺明川的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烦躁。
就在十分钟前,他眼睁睁看着我摔在满是碎石的泥坑里。
膝盖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随着我走动的动作,每一步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可他关心的,却是林青青有没有被我试图站起来的狼狈模样吓到。
我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
“七七在哪。”
贺明川冷笑了一声。
“沈知微,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说了,送走了。”
“青青打听过,盲人如果一直有导盲犬陪着,就永远学不会自己独立行走。”
“你现在离了那条狗连大门都出不去,以后要是遇到火灾**,你是不是就等死?”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种施恩般的理直气壮。
林青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娇滴滴的,带着刻意的柔弱。
“明川,你别对知微这么凶呀。”
“她本来就看不见,脾气古怪一点也是正常的,我们要多体谅残疾人。”
“不过我那个做流浪动物救助的朋友也说了,那只拉布拉多太惯着她了,得让知微自己碰几次壁,她才知道怎么活下去。”
残疾人。
古怪。
碰壁。
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耳膜。
我握着盲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一年前,我因为一场车祸视神经受损,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从那以后,林青青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打着“帮我复健”的名义,把家里所有的家具全都换了位置。
她美其名曰锻炼我的空间记忆力。
那半个月,我每天都在家里撞得头破血流。
最严重的一次,我的额头磕在茶几尖角上,缝了四针。
当时贺明川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捂着伤口发抖。
他说,连这点疼都忍不住,你以后怎么面对社会上的歧视。
我曾以为那是他深沉的爱。
直到刚才,在他们以为我听不见的暴雨里,我听见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我忽然觉得反胃。
“我再问最后一遍。”
我停下脚步,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的脸。
“七七到底在哪。”
电话那头的贺明川似乎被我冷硬的态度激怒了。
“沈知微,你别给脸不要脸。”
“青青好心好意帮你联系了郊区的流浪狗收容所,让那条狗去体验一下流浪的生活。”
“等你自己什么时候能不靠盲杖走到市中心,我再考虑去把它接回来。”
郊区流浪狗收容所。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
七七是一只经过严格训练的导盲犬。
它性格温顺,从来不咬人,甚至连大声吠叫都不会。
把它扔进全是恶犬和病狗的流浪收容所,无异于让它去送死。
“贺明川,七七是花钱买来的工作犬,是有证件的。”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这叫**。”
“你报警啊。”
贺明川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有恃无恐。
“你连***的大门朝哪开都看不见,你拿什么报警?”
“沈知微,我劝你现在立刻滚回来,给青青道个歉。”
“她好心帮你,你刚才甩脸子给谁看?”
我没有再听他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雨下得更大了。
我摸索着走到马路边缘,凭借着记忆里的方向,伸手拦车。
一辆、两辆。
雨天很难打车,更何况我是一个浑身湿透、还拿着盲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
“姑娘,去哪啊?”
司机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我摸索着拉开车门,把身上仅有的一百块现金塞进他手里。
“师傅,麻烦去郊区流浪动物收容所。”
“最快速度,求您。”
司机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的暖风吹在身上,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寒意。
我的脑海里全是七七被拽走时,那声凄厉的呜咽。
七七是我在最绝望的时候,唯一接纳我的生命。
它会在我哭泣时**我的眼泪。
会在林青青故意伸脚绊我时,用身体挡在我前面。
现在,它因为保护我,被他们扔进了地狱。
车子在颠簸中行驶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前面是泥路车开不进去,你得自己走一段。”
司机好心提醒。
我向他道了谢,撑开盲杖下了车。
刚一下车,一股刺鼻的粪便和腐肉混合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狂躁、凄厉。
我深吸了一口气,摸索着向前走。
脚下的泥路坑洼不平,我摔倒了两次,膝盖上的伤口再次崩裂。
但我顾不上疼。
“七七......”
我试探着喊出声。
在一片杂乱的吠叫中,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是七七。
我加快了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
盲杖碰到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我刚要伸手去推,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车门开关的声音响起。
一双高跟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哎呀,这什么破地方,鞋都弄脏了。”
林青青娇柔做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明川,我就说她肯定会找过来吧。”
贺明川的脚步声停在我两步之外。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沈知微,你还真是条贱命。”
“非要为了一个**,把自己搞得这么难看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