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曾经有人问过我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这条可以重新选择的路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我说会，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不管前方如何艰难险阻，我们都会坚定的走下去，因为让天下大同，是我们从小的梦想……”
“这个梦说起来很小很小，但又很大很大，我们希望生活在盛世里，能吃饱饭，能穿暖衣，平安喜乐，人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这真的是一个极小极小的愿望吧！”
……
黄沙无垠，烈阳炙烤着大地，每一粒沙砾都透着灼人的温度。
一道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正踉跄地跋涉着。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与耗尽的生命力较劲。
风卷着燥热的尘土扑来，猛地掀飞了他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庞。
那是张年过六旬的脸，皮肤松弛，面色憔悴，唯有一双眼眸，虽黯淡无神，轮廓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定是个剑眉星目、引得无数人侧目的少年郎。
可此刻，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死气，像是残烛将尽，随时都会熄灭在这片荒漠里。
“兜兜转转……到头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被风沙磨过，“凡、阳……大家，我好想你们。”
他抬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天际，仿佛能触到另一个世界的故人。
“你们在那边，会不会也时常念叨我？别急……很快，很快我们就能重逢，再一起……闯荡天下……”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佝偻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望着漫无边际的黄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要到此为止了吗？”他低声自嘲，“呵，真是不甘心。承诺的事还没做到，我怎么能停下……”
他口中的承诺，是关于一个心尖尖上的姑娘。
他要去看她长大的地方，那是她无数次在他耳边描绘过的，满是繁花与炊烟的故土。
“我要走下去……亲眼看看……那里一定很美，很美……”
凭着这股执念，他再次挺直佝偻的腰板，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可不过百米，他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滚烫的沙土上。
“老了……不中用了……”他趴在地上，气息微弱，却还在不甘心地嘟囔，“才走了这么几步……”
他翻身躺平，望着头顶那轮刺目的烈日，疲惫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生命力正飞速流逝，意识也渐渐模糊，可他的脸上，却慢慢漾开一抹释然的笑。
“这样……也好……终于可以去找你们了。”
“对不起……久等了……我来寻你了……”
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嘴角还挂着如愿的笑意，他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直至几不可闻。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碎了大漠的寂静。
一袭素白锦衣的女子，缓步走来。
她身姿窈窕，容颜清丽，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蓄满了水雾，望着躺在沙地上的老人，目**杂得像是揉碎了万千星辰。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尾音微微发颤。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的老人，双眼猛地睁开！
眸中不再是死寂的黯淡，而是迸发出奇异的光芒，亮得惊人。
女子一怔，随即泪如雨下，再也克制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他，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欢迎回来！”
……
……
……
——
大商历二百八十四年。
京城，宁府。
后院演武场的青石板上，一名身着赭色武夫劲装的稚童，正扎着马步练拳。
他年纪尚小，胳膊腿儿还带着婴儿肥，出拳却有模有样，每一记都伴随着清亮的沉喝，稚气的嗓音里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我儿，长久！”
一道洪亮如钟的嗓音破空而来，震得演武场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稚童收拳，小脑袋瓜猛地一转，只见演武场入口处，一道魁梧身影大步流星而来。
来人身披墨色披风，风一吹，披风猎猎翻飞，露出底下玄黑的铠甲——胸甲是威风凛凛的虎纹，头盔上的虎目怒睁，赤色盔缨在风里肆意飘摇。
是爹爹！
宁长久眼中瞬间迸出惊喜的光，方才练拳的沉稳荡然无存。
他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嗖”地一下蹿出去，小腿倒腾得飞快，到了近前，双脚一蹬地，整个人扑进那魁梧的怀抱里。
“爹爹！”
宁化铭被撞得身形微晃，连忙伸手稳稳揽住怀中小小的身子，粗粝的手掌托着儿子的后背。
声音里满是宠溺：“哎呦，慢些，摔着了可怎么好。”
宁长久把小脑袋埋在父亲铠甲的护心镜上，蹭了蹭冰凉的金属触感，左手紧紧搂着父亲的脖颈，右手却不安分地去拽头盔上的红缨，指尖捻着那柔软的丝线，玩得不亦乐乎。
“不怕，有爹爹在呢。”
宁化铭朗声大笑，胸腔的震动透过铠甲传到儿子身上。
他是大商的擎天侯，镇守北疆，一年到头难回一次家，唯一的软肋就是这宝贝儿子。
宁长久是他的独苗，自小宠到大，但凡儿子想要的，便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对着身上的铠甲东瞧西望的小家伙，轻轻颠了颠，心中便有了数——重了些，也高了些。
一抹欣慰的笑意漫上眼角眉梢，他的儿子，正一日日长大，将来，定能继承宁府荣耀，替他守护这大商万里河山。
“爹爹，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宁长久终于舍得松开那撮红缨，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往常你都要等过年才回来的。”
宁化铭故意板起脸，佯装愠怒：“怎么，爹爹回来，你不开心？”
“才不是！”宁长久小嘴一撅，搂着父亲脖子的胳膊又紧了紧，声音闷闷的，“我巴不得爹爹天天在家呢……可是，你这次定是待不了几天，又要回边疆了，对不对？”
宁化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沉了几分：
“长久，你年纪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守卫边疆，是我们**的使命。
这世上没有凭空来的安稳日子，若人人都贪图安逸，谁来护着大商的百姓？总要有人站出来，扛起这面军旗。”
他说着，低头去看儿子。
只见宁长久皱着小小的眉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努力琢磨这话里的深意。
宁化铭失笑，摇了摇头。
五岁的孩子，本该是在院子里追蝴蝶、掏鸟窝的年纪，哪里能懂这些家国大义。
他不忍见儿子这般苦思冥想的模样，俯下身，用额头抵着儿子的额头，放柔了声音：
“好了，这些事，不必现在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为父这次回来，不走得那般急，能多陪你些时日。”
宁长久的眼睛亮了亮。
“你不是总嚷嚷着要习武吗？”宁化铭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次，爹爹教你咱宁家的传**——武道长拳。”
“真的？！”宁长久一下子忘了方才的愁闷，小身子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兴奋得脸颊通红，“太好了！我终于能学真功夫了！”
这些日子，他总偷偷躲在演武场的廊柱后，看府里的护卫练拳，自己跟着比划，早就想学那套看着威风凛凛的家传拳法了，偏偏爹娘总说他年纪太小，不肯教。
如今爹爹亲口许诺，他怎能不欢喜。
宁府内院，与前院的热闹不同，处处透着几分娴静。
这里是女眷居住的地方，青瓦白墙，檐下挂着精致的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内院大堂里，秦禾正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成的锦衣，细细地缝着领口。
锦缎是上好的云纹缎，颜色是儿子最爱的杏**，看那尺寸，正是给宁长久做的。
“夫人！夫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丫鬟双儿带着气喘的呼喊。
秦禾手中的银针一顿，线头轻轻晃了晃。
她抬起头，看向慌慌张张闯进来的丫鬟，眉峰微蹙：“双儿，何事如此失态？”
双儿年纪尚小，不足二十，她提着裙摆，跑得脸颊通红，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顺过劲儿来，声音里满是雀跃：
“夫人，侯爷……侯爷回来了！”
“谁？”秦禾握着银针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似乎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是侯爷！”双儿稳了稳神，语速飞快，“奴婢方才去绸缎庄买布料，回来时碰到了侯爷的亲卫，他们说，侯爷从北疆回来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前院演武场了！”
秦禾的心，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是宁化铭的妻子，是宁长久的母亲，更是京城秦家的女儿。
这些日子，秦家传来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寝食难安——商皇近来动作频频，借着整顿军务的由头，收拢了不少武将的兵权，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夫君镇守北疆多年，手握重兵，是大商的擎天柱石，更是皇上面前最显眼的那一个。
旁人只道侯爷归来是喜事，可秦禾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他这个时候回来，怕不是什么好事。
窗外的风，似乎陡然急了些，风铃的响声变得杂乱，扰得人心烦意乱。
秦禾放下手中的锦衣，站起身，望着前院的方向，秀美的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