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车撞飞的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刺眼的白光,尖锐的刹车声,身体腾空那一秒剧烈的失重感——然后是柏油路面贴上后脑勺的凉。
疼。
那种疼不是哪里疼,是整个人被从内到外撕开了一样的疼。意识开始模糊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马路对面的两个人。
顾谨言。沈嘉禾。
她挽着他的胳膊。他没有甩开。
两个人像情侣一样走在街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躺在通知栏里——
"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他发的。
然后,闹钟响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心口的位置还在抽痛,像被什么剜了一块。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21年9月17日,星期五。
今天。
就是今天。
那个我站在十字路口看见沈嘉禾挽着我男朋友的胳膊、他连甩都没甩一下、被挂断电话、收到"我们分手吧"五个字、然后被撞飞的今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血。睡衣袖子是白的,不是被血浸透的深红。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的。
我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宿舍的镜子前。
二十岁的柳漾。头发乱得像个疯子,眼眶红红的,嘴唇还有点发白——大概是冷汗泡的。
但眼神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今天的这个时间,我在干什么?
在给他发早安。
"早。"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四十分钟,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还是没回。
然后我翘了早课,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去他学校找他。他室友说,他七点就走了。
我打电话问他为什么不理我。
"有事,别烦我。"
挂断。
我在他学校食堂坐了一上午,对着冷掉的豆浆,补了三次遮瑕才盖住哭过的痕迹。
蠢。
蠢到家了。
可上辈子的我,当时觉得是自己不对。
是不是我昨天发太多消息了?是不是我太粘人了?是不是我该给他一点空间?
你看,这就是被一个人耗了五年的人的思维模式——他冷暴力,我反思自己。
我坐着缓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关于今天的。是关于更早的。
高考填志愿那天。
上辈子,我瞒着我妈改了第一志愿。她希望我报S大,金融系。我说"好",填表的时候,手自动写了顾谨言想去的学校。
我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沉默了两天,最后说:"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我说不后悔。
两个月后,高考出分。顾谨言考砸了。他的分数够不上我改去的那所大学。
他去了另一座城市的一所普通一本。而我,用高于录取线三十分的分数,进了一所我原本根本没想过的学校。
但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我觉得够了。只要还在一个城市,什么都不是问题。
后来证明,问题多了去了。
我每周末坐快两个小时的地铁去他学校找他。
第一年,几乎每周都去。在他们食堂吃饭,坐他们图书馆自习,在他宿舍楼下等他。他们班的人都知道顾谨言有一个外校的女朋友,个子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每周六准时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
他们叫他"谨言"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小子有福气"的调侃。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第二年,去的频率变成两周一次。因为他说"你老来我同学都笑话我"。我说那我一个月来一次。他说"随便你"。
随便我。就是不想我来的意思。
但我还是去了。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偶尔带着自己做的便当。
而他,从没来过我的学校。
一次都没有。
我提过。"你要不要来我们学校看看?食堂比你们的好吃。"
"太远了。"
"不远,才一个多小时——"
"再说吧。"
再说吧。五年了,那个"再说"从来没有变成"好"。
我的室友没见过他。我的同学没见过他。连我的辅导员都不知道我有男朋友。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在他心里,我跟他的距离,不是地铁能到的。我坐再久的地铁,也到不了他真正住的地方。
大一那年,我妈递给我一份英国学校的招生简章。
"你大二结束可以转学分过去。对方学校看了你的成绩,愿意要。"
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金融专业排名前十。
我犹豫了整整三个月。
不是因为学校不好,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语言。
是因为他。
"我如果去英国,你就异地了。"
"……嗯。"
"你不留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决定就好。"
你决定就好。又是这句话。不是"我希望你留下来",不是"我等你回来"。不是"我不想你走"。是我自己决定。
于是我决定不去。
我跟我妈说:"我想留在国内读完本科。"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在她脸上见过很多次——投行女强人发现对方在撒谎时就是这个眼神。但她没戳穿。
"行。你自己选的。"
又是这句话。
上辈子,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异地恋太辛苦了,我们撑不住的。我要在同一个城市守着他,等他慢慢学会爱我。
他不知道我拒绝了那份offer。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我怕告诉他之后他会说"你为什么不走"。我怕他说"你不该为我放弃"。我怕他说"分手吧,别耽误你"。
所以我没说。
我等了两年。我等他来我学校看一眼。我等我妈那样的"我希望你留下"。我等他说一句——
他从来不说。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翻到和顾谨言的聊天记录。
三天前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那:"你如果不想谈可以不谈,但你至少应该回我一句。"
他没回。
再往上翻。
早安。吃了吗。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你是不是不开心?对不起我昨天说话太急了。你别不说话好不好。是我的问题。
每一条都是我先低头。
每一条都是我在求他理我。
而上辈子的我,觉得这是"磨合"。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输入法。
打了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发送。
上辈子,这五个字是他发给我的。
这辈子,换我发。
我盯着屏幕。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了。
两个字。
"好吧。"
好吧。
不是"为什么"。不是"你认真的?"不是"我们谈谈"。不是"我不同意"。
"好吧。"
好像他才是无奈的那个。好像他才是被这段感情耗尽的那个人。好像我提分手是在无理取闹,而他在大度地成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从"我们在一起吧"到"我们分手吧",再到"好吧"——
那个"吧"字,从来都不是坚定的选择。
"吧"是什么意思?是"大概吧",是"算了吧",是"行吧",是"那就这样吧"。
他从来不是"我要和你在一起"。是"那……在一起吧"。
不是"我想分手"。是"我们分手吧"。
不是"好"。是"好吧"。
好像在问,好像在等别人替他做决定。好像不管选什么,他都是被推着走的那一个。
而我花了五年,才看懂这一个字的区别。
我没有再回。
关掉对话框,关机。
上午九点,我站在学校的国际交流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不是退学申请表。是英国那所学校的转学分确认函。
上辈子我把它折在抽屉最底层,说服自己"这是我自己放弃的,不后悔"。
这辈子我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了。
国际处的老师认识我。去年她帮我处理过材料,后来我不去了,她还可惜了很久。
"柳漾?你又想去了?"
"嗯。"
"材料还在,你的成绩也够。不过转学分的话这学期——"
"我不要这学期的学分。我只要那边的录取。"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没见过这么急的。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想去了吗?说你男朋友——"
"分手了。"
她说不出话了。
我没等她再开口,把表格推过去。
"麻烦帮我加急。"
从国际处出来,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英国那个学校,我想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材料还能用吗?"
"能。"
"什么时候走?"
"尽快。"
她没问为什么。
她从来不多问。但她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要妈妈送你去机场吗?"
"不用。"
"那到了发消息。"
"好。"
声音很平静。但她是投行出来的,我听得出来她在憋着不问——她大概猜到了。她一直都猜到了。去年不说,是因为我不想说。
回到宿舍,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五年。
床头那只布朗熊公仔——他第一年生日送的。我不喜欢公仔,从来不抱。但他送了,我就放在床头,放了五年,好像不放就对不起他一样。
扔了。
书架上那对情侣水杯——第二年**节买的。他的那个碎了,我的还在。
扔了。
抽屉里的手链。第三年生日。粉色的水晶手链,他说是招桃花的。
招桃花。
我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情侣之间送招桃花的东西,他到底是不懂还是不在乎。
我戴了几天。有人问我"你男朋友送你招桃花的?"我不知道怎么回。后来就不戴了。
扔了。
情侣项链。**年。我们一起去挑的。
一起去挑的。他试了一下就摘了,说"回头再戴"。那条项链他碰过一次,就是试戴那一次。
而我从那天戴上就没摘下来过。洗澡都戴着。
摘下来的时候,锁骨那块皮肤是白的,比别的地方白一圈。戴了两年,晒不黑。
他呢。他碰过一次。
扔了。
情侣戒指——我买的。不是他送的。是我自己攒了两个月生活费去挑的。
买完那天兴冲冲拿出来给他。他看了一眼。
"我不习惯戴戒指。"
就这一句。没说谢谢。没说好看。
但他试戴了一下。就那一天。买完戒指从商场出来,我拉着他的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没有脸。只有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无名指上各有一枚戒指。
那天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戴过那枚戒指。
而我戴了一年。
现在...扔了。
第五年,他连生日礼物都不挑了。直接转账。520。连多一个零都嫌多。
我盯着那个红包记录看了很久。
从精心挑选的公仔,到水杯,到水晶手链,到项链,到戒指,到转账。
五年的递减曲线,清清楚楚。
不是他越来越忙。是他越来越懒得装了。
我在转账记录里翻了半天,想找第五年有没有哪怕一张卡片、一句话。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红包。520。
然后是照片。
我们甚至没有一张合照。没有脸挨着脸、肩并着肩、笑得傻傻的那种。
五年。所有照片都在我的手机里。我拍他,他不拍我。我发过一次朋友圈——高一那年,在学校走廊上拉着他胳膊拍的。他看到之后说"不喜欢秀恩爱"。
从那以后我再没发过。
相册里的照片我不敢看。好像不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可现在要走了。手机我带走。那些照片跟着我上飞机,跟着我飞一万公里,到一个没有他的**。
我没删。
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就真的没有了。
那张牵手照也没删。就是买戒指那天拍的,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的那张。
没有他的脸。只有两只手紧紧牵住,像是想要在一起一辈子。
却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还有一张贺卡。高二那年他写的,唯一一张。
"希望以后老了还可以一起牵着手逛街。"
他的字很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希望以后老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能写下"老了以后"四个字的人,是真的想过把我放进他的未来里的。
只是那时候我不懂。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公仔、水杯、手链、项链、戒指、贺卡。
扎紧袋口。
扔进楼下垃圾桶的时候,袋子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五年的重量,原来也就这么点。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拿起手机。
通知栏里沈嘉禾的消息还挂着。
"你跟谨言还好吗" "最近怎么没看你发朋友圈" "我今天碰见他还聊起你呢"
上辈子直到被撞飞的那一刻,我才看懂她。
她约顾谨言出来,说帮我劝和。然后挽着他的胳膊走在街上。我打电话过去,被挂断。几秒后短信进来。
她不是在帮我。
她从来没有在帮我。
她接近我,是因为我离顾谨言最近。她做我的"闺蜜",是因为她想知道他的一切。她每次"帮我们劝和",是因为她想出现在他面前。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把她当最好的朋友,什么都跟她说——我跟顾谨言吵架了,他又不理我了,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
我把我所有的脆弱和不安全感,一点一点喂给她。她拿这些当武器。
上辈子那个路口,她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走在街上。他没甩开她。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短信进来。他发的。
他们两个,情投意合。
只有我是多余的。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
说不清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他出现。
他回了"好吧"。两个字,连个问号都没有。可我还是在等——等他打电话来,等他出现在楼下,等他说"你别走"。
上辈子每次吵架,最后都是我先低头。我先发消息,我先道歉,我先坐两小时地铁去找他。他从来不等我——他知道我会来。
他大概觉得这次也一样。
我又闹了。又作。又说分手。
他回了"好吧"——不是同意,是"你闹够了来找我"。他在等。等我冷静。等我后悔。等我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主动走过去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你别生气。
然后他会说"算了"。然后和好。然后继续。
他什么都不会做。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路,站了三分钟。
没有人来。
我笑了一下。把书包甩上肩,走了。
上辈子我等过他无数次。在食堂,在宿舍楼下,在地铁站,在十字路口。
等到了什么?等到了"我们分手吧"五个字,和一辆白色SUV。
这辈子不等了。
回家路上,我开始删他的****。
微信。
删。
**。
删。
微博关注。
取关。
删到电话号码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
那十一位数字我背了五年。从高一的某一个晚上开始,到上辈子躺在血泊里意识模糊——脑子里自动播放的就是这串数字。
一个永远不会接我电话的人。一个连分手都用五个字打发我的人。一个让我等了五年、最后用一条短信了结一切的人。
我按下了删除。
手机弹出一个框。
确定删除***"顾谨言"吗?
| 确定 | 取消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确定。
取消。
确定。
取消。
眼泪砸在屏幕上,把"确定"两个字洇开了。
我点了确定。
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傻子。
许多路人从我身边走过,回头看向我。
擦完眼泪,站起来。
继续走。
删掉一个人不难。难的是,你的身体已经知道要走了,你的心还疼得站不起来。
三天后,晚上十一点的机场。
我妈站在安检口。这个女人是投行出来的,谈判桌上能**,但抱我的时候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去了就好好读。别的,妈妈帮不了你。"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自己要想清楚——你不是为了躲谁。你是为了你自己。"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确实是为了躲他。
但这有什么丢人的呢。伤口还在流血的人,先离开那把刀,不丢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看云。
十几个小时之后,我会在一个没有顾谨言的**,开始新的人生。
我把头靠在飞机窗上,闭上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这一次,是我先说的再见。
可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花了五年都没能说出那五个字。上辈子他用一条短信就说了。连面都不用见,连电话都不用打。五个字,一条短信,了结五年。
而那五个字要了我一条命。
现在,我把这条命捡回来了。
这一次,是我先说的再见。
但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时不再疼,大概还要很久很久。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