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屿发现自己能看见那些数字，是在九月第二个周三的早自习。
一开始他以为是没睡醒。数学课代表抱着作业本从讲台边走过，头顶飘着一个半透明的"47"。宋屿揉了揉眼睛，那个数字还在，像一层薄雾，淡灰色的，若隐若现。他盯着看了五秒，然后移开视线，再移回来——数字变成了"48"。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用的，不是镜片的问题。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周，五十多岁，讲课慢条斯理，班上没人怕他。宋屿盯着周老师头顶看了整整十分钟，那个数字是"53"。不高不低，像某种无关紧要的标注。
"宋屿。"
他回过神。周老师站在***看着他，手里捏着粉笔。
"朗读第三段。"
宋屿站起来，低头看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之后坐下来，再看周老师——数字还是"53"。
他试着不去看。但那些数字像粘在视线里，甩不掉。
数学课，数学老师头顶"62"。
英语课，英语老师头顶"71"。
物理课，物理老师头顶"58"。
不是所有老师都高。但宋屿注意到一件事：那些数字会波动。物理老师被学生问了一个简单问题之后，从"58"跳到了"61"。英语老师在课间接了个电话，回到教室时变成了"74"。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除了宋屿。
午休的时候，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最近失眠，想起上周在地铁站差点晕倒，想起医生说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也许跟那个有关。也许只是幻觉。
他决定不再看了。
但走廊里，他迎面撞上了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数字"84"。
食堂里，排队打饭的女生，数字"91"。
篮球场上，正在投篮的男生，数字"77"。
宋屿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吃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但那些数字像水一样从视野边缘渗进来。左边"66"，右边"73"，斜对面"88"。
他放下筷子，抬头扫了一圈食堂。
两百多个人。他看见的数字里，低于"50"的不到十个。
大部分人都在"60"以上。将近三分之一在"80"以上。
宋屿端起餐盘，倒掉剩饭，走**室。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看。
靠窗第三排的女生，数字"39"。全班最低。
最后一排靠门的男生，正在打瞌睡，数字"81"。
***正在板书的化学老师，数字"76"。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
江浩正在转笔，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他是体育生，个子高，晒得黑，笑起来一口白牙。班上谁都认识他，谁都跟他开过玩笑。没有人觉得江浩有问题。
他的数字是"86"。
宋屿愣了一下。
江浩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脸来："干嘛？"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江浩说，"中午没吃饱？"
"吃饱了。"
江浩没再追问，继续转笔。他转笔的技术很好，笔在指间翻飞，从拇指转到小指再转回来，一次都没掉。
宋屿看着他头顶的数字，又看着他的脸。脸上什么都有。数字里什么都没有。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屿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收拾书包，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经过操场，经过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头顶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在变。有人从"45"变成"49"，有人从"72"变成"69"，有人从"55"变成"55"。
他终于走到公交站，靠着站牌站了一会儿。站台上七八个人，数字都在"50"到"80"之间。
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说人的大脑每天处理的信息量相当于174份报纸。如果再加上这些数字——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黄昏里变成灰蓝色，路灯还没亮，天还没黑，一切都在一种暧昧不明的光线里悬浮着。
他闭上眼睛。
数字还在。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不是真的"看见"，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你背后，你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
公交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应该是隔壁学校的。她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表情平静。
她的数字是"94"。
宋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他想，也许这些数字不代表什么。也许就是一种——现象。像天气，像气压，像某种他碰巧能感知到的自然指标。不需要赋予意义，不需要做出反应。
但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教室里只有三个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
然后他抬起头，一个一个地看。
第一个进来的同学，数字"58"。
第二个，"71"。
第三个，"83"。
**个，"69"。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数。他在统计。他在把每一个人当成数据点。
他放下笔，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
数字还在。一个接一个地从门口飘进来，像返校的鸟群，每只鸟身上都挂着标签。
江浩到的时候，数字是"84"。比昨天低了两点。
"早啊。"江浩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一**坐下来。
"早。"
"你昨天回去没事吧？脸色真的不太好。"
"没事。"
江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屏幕上的笑声和小哥夸张的配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像某种白噪音。
数字"84"。
宋屿想，如果这些数字真的代表什么——如果有"86"或"84"的人看起来都像江浩这样正常——
那他自己呢？
他看不见自己的数字。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能看见所有人的数字，唯独看不见自己的。就像镜子里没有自己的脸。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手背上没有数字。手心里没有。他翻过手腕，袖口下的皮肤干干净净。
没有数字。
也许他没有。也许他的数字是零。也许他的数字是一百。
也许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是刚好站在了镜子的这一侧。
早自习铃响了。宋屿翻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盯着黑板上的课程表，发现今天有六节课，每节课有一个老师，每个老师有一个数字。
他忽然觉得这个能力没有任何意义。
它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告诉他怎么办。不告诉他那些数字高的人正在经历什么，也不告诉他那些数字低的人做对了什么。
它只是让他看见。
像一扇窗。窗外是别人的风暴，窗内是他自己的寂静。
他坐在窗内，看着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地飘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