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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把家里的钱票全权交给了他的秘书管。
从水电煤球到日常买菜的粮票，每笔支出我都得找陈秘书批条子。
他说这叫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怀孕六个月，到了做省城专家产检的日期，检查费五块钱。
我提前两天找她申请。
她看了一眼单子：
“嫂子，这个月预算紧张，能不能约下个月？”
我说大夫定了孕周，错过看不准。
她叹了口气，像我在为难她：
“我也是按陆厂长定的规矩来，你别让我夹在中间。”
我没再说什么，用自己以前攒的私房钱做了检查。
出来等公交的时候，碰巧看见陈秘书跟厂里的几个干事闲聊。
她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全钢女表，逢人便笑：“不贵不贵，一百二十块，陆厂长送的生日礼物！”
我摸了摸肚子，算了一下。
一百二十块，够我做二十四次特需检查。
我把那张五块钱的挂号收据叠好。
走到邮局，拨通了**王干事的电话：
“王同志，麻烦帮我起草一份离婚申请。”
……
王干事在电话那头问：“苏同志，您确定要离婚吗？”
我看着检查单上的结果，轻声说：“确定，另外，我想申请财产保全。”
“如果涉及经济控制，需要您尽量保留取款凭证、批条和账本。”
“都有。”
这三年，家里每一分钱都要经过陈娟。
一盒麦乳精，一次产检，甚至一块香皂，她都在那个白皮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陆铮说，那叫新时代的规范。
如今，倒成了证据。
我刚挂电话坐公交回到大院，陈娟就推着自行车过来了。
“嫂子，陆厂长让我提醒你，你自己攒的钱也属于共同财产，以后不要绕过我擅自花费。”
紧接着，她递来一张表单。
“麻烦写清楚这五块钱检查费的来源，我今晚要对账。”
我把单子接过来，写了两个字。
“自费。”
晚上七点，陆铮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挂在门后的铁架上，第一句话便是：“陈娟说，你不肯配合对账？”
我正在厨房盛粥，闻言把碗放到桌上。
“那是我结婚前自己攒的工资。”
“结婚后就该统一规划。”
他拉开椅子，语气像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苏婉，你马上要当母亲了，花钱还这么随心所欲，以后怎么给孩子做榜样？”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新做的高档呢子大衣。
上周陈娟拒绝了我买孕妇奶粉的申请，说供销社有便宜一块钱的麦片能代替。
可陆铮这件大衣，少说也要七八十块。
我问：“陈娟的手表，是家庭开销里的哪一项？”
他顿了一下，眉心很快压下来。
“她跟了我五年，一个生日礼物而已。”
“那我的产检呢？”
“检查可以调整时间，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忽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陆铮见我沉默，缓了口气。
“你别总针对她，她替这个家管账，很辛苦。”
“以后你每月的零用钱从十块降到五块，等你学会勤俭持家，我再让她调回来。”
我抬起头。
“奶粉和检查费也算在这五块钱里？”
“孩子出生前，能有多少开支？”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的座机旁，当着我的面给陈娟打了个电话。
“从明天起，苏婉那边的开支额度降到五块。她要动用储蓄所的存折，先通知我。”
陈娟很快回复。
“好的陆厂长，嫂子也是第一次当家，慢慢学就好了。”
陆铮脸色这才好看些。
“听见了吗？她都没跟你计较。”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刚咽下去，胃里便一阵翻涌。
我扶着桌角起身，快步走出门外，在水池边吐了起来。
吐完回来时，陆铮已经吃好了。
桌上留着半碗粥，他正站在门口穿外套。
“你去哪儿？”
“陈娟胃不舒服，一个人在厂卫生所，我去看看。”
我下意识按住肚子。
“大夫说我的胎盘位置偏低，今晚最好有人在家。”
他动作停了停。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留下。
可门外的吉普车喇叭响了，司机喊着陈秘书疼得厉害。
陆铮立刻推开门。
关门前，他看向我，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只是胎盘低，又不是现在就生，别那么娇气，把每件事都想得那么严重。”
门被关上。
我站在昏暗的堂屋里，忽然感觉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很轻。
像在隔着肚皮，敲一扇没人回应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