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十年代末，妹妹妹夫开着小轿车回村，要把我女儿接去城里。
他们下海经商赚了钱，想着拉我一把。
村里人都夸妹妹有情义，我也感动。
孩子爹走得早。
我一个人地里家里两头忙，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别说让女儿过好日子，连件像样的新衣我都买不起。
即便心里酸得厉害，我还是点了头。
我以为把女儿寄养在他们家，是给了她跨越阶层的捷径。
直到五年后，她被送进医院，成了侄女的“意外”心脏供体。
我才知道。
原来我的女儿，从进城那天起，就不是去享福的。
她只是被他们养在暗处的**血包。
再睁眼，我回到了五年前。
院门外，那辆锃亮的小轿车就停在泥路边。
妹夫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妹妹烫着卷发，手腕上戴着金镯子。
正笑着说要把我女儿接去城里“培养”。
我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死死护住。
“少拿你们那几个臭钱来哄人！”
“俺闺女就是跟着我吃糠咽菜，也不去你们家！”
……
陈兰笑着把一双白球鞋递给小梅。
“城里孩子都穿这个。”
小梅站在我身后，眼睛一下亮了。
妹夫赵德海靠着车门，嘴里叼着烟，像施舍似的说：
“姐，我们都安排好了。”
“小梅先去市里办借读，住我们家，我当亲闺女养。”
陈兰笑得亲热，赵德海装得体面。
我一把将小梅扯到身后。
“不去。”
院子里一静。
赵德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笑。
“姐，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让小梅跟着你刨土疙瘩？。”
“城里重点小学的借读名额，不是谁想要就有的。”
“要不是看小梅是我亲外甥女……”
小梅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发抖。
“娘，小姨说，我去了就能上好学校，还能学钢琴。”
她低头看着那双白球鞋，眼里全是不敢伸手碰的渴望。
我拉开她，还是说：
“不去。”
小梅顿时撇了嘴，忽然甩开我的手
“娘，你不是一直说，让我好好读书，走出山沟沟吗？”
“你说让我走出去，可真有机会了，你又不让我走。”
“你说话从来不算数。”
“你只是想让我陪你一起穷！”
女儿的话像刀子割在身上。
很多话堵在喉咙，像一团湿棉花。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自己没用，供不起她好前程，所以把她交给了别人。
可有些好前程，是披着糖衣的刀。
取下了她跳动的心脏，换到另一个孩子身上。
留给我的，只有一小罐骨灰。
我低声道：
“回屋去！城里没你想得那么好。”
小梅怔怔看着我，不肯走。
“可小姨对我好。”
我低头，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铅笔盒。
陈兰每次回来都带点小东西。
糖、发夹、铅笔盒。
一点点把孩子的心喂熟。
我伸手拿过球鞋，笔盒，全都扔回车里。
砸在赵德海腿上，他脸色沉了。
小梅眼圈瞬间红了。
“娘！”
我冷声说：
“别人的东西，咱不要！”
“那是小姨给我的！”
“她给什么都不要。”
小梅的眼泪掉下来了，哽咽道：
“你就是怕我去了城里，就不回来给你养老了！”
“你自己没用，一辈子走不出这座大山，就想把我也拴死在这里。”
“凭啥你吃过的苦，将来要我花十倍力气去还？”
“你太自私了！”
这些话像刀一样扎进我心口。
陈兰赶紧上来拉她。
“小梅乖，回头小姨再来接你。”
我猛地挡住她的手，把她推到车边。
“你滚，往后也别来了！”
陈兰的脸彻底黑了。
赵德海笑了一声。
“行，姐，你别后悔。”
桑塔纳倒出院子时，小梅站在门口，哭得肩膀直抖。
我喊她回屋，她不应。
站到天暗下来，她才咬着牙说：
“娘，你为啥非要毁了我？”
她指着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声音发抖。
“我不想以后也像你这样。”
“每天弯着腰下地，求人借钱，买盐都要算半天。”
“娘，我怕的不是吃苦。”
“我怕我最后活成你。”
她推开我，钻进东屋，把门狠狠摔上。
巨大的酸意瞬间涌上眼眶。
我攥紧拳头，实在压不住满心的恐惧和委屈。
“妈都是为了你好。”
“你恨我也行。”
只要你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