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地差事
资源堂里透着股阴冷的穿堂风。林昊将边缘磨得起毛的木牌推上柜台,等了半晌,换来的只有管事不耐烦的一瞥。
“旁支,林昊是吧?”管事翻了翻名册,随手将两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和一只粗瓷瓶拍在桌上,“拿走,下一个。”
林昊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两块成色极差的灵石,沉声道:“管事,按主脉的规矩,旁支子弟入府,每月的份例是五块下品灵石、两份聚气散。”
“规矩?”管事终于肯拿正眼看他了,嘴角扯出一抹讥讽,“那是给有本事的少爷们定的规矩。今年府里用度紧,你们这群靠主脉养活的旁支,份例减半。怎么,嫌少?嫌少就滚回你的穷乡僻壤去,别在这儿碍眼!”
身后排队的几个主脉弟子早就不耐烦了,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声。
“赶紧的吧,一个炼体四重的废物,真拿自己当少爷了?”
“就是,给他聚气散也是浪费。”
林昊拢在袖**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息之后,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将桌上少得可怜的资源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了资源堂。
天色阴沉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来青阳城三天了。在偏远的旁支,他苦修十六年,能在同龄人里第一个达到炼体四重,已是难得的天才。可站在这天才如云的主脉府邸里,这引以为傲的修为,连给别人提鞋都不配。
主脉没把他们当族人,只当是廉价的苦力。他们十几个旁支子弟被塞进西院最破旧的大通铺,每天迎来的只有劈不完的柴、捣不完的药、洗不完的脏衣服。
林昊刚踏进西院的拱门,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锦绣长袍的少年,眉眼间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林曜,主脉嫡系,年仅十六岁便已是凝气境七重。这三天里,西院的人提到这个名字,连声音都要压低几分。
林曜原本正和身旁的人说笑着,余光瞥见林昊,脚步忽地一顿,目光落在了他胸口鼓起的地方。
“去资源堂了?”林曜上下打量着他,轻笑了一声,“旁支的命就是好啊,来主脉当个扫地打杂的,居然还能领到灵石。”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随从立刻爆发出哄笑。
林昊不想惹事,侧身让开路,低头就走。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林曜**一步挡住去路,右手毫无征兆地探出,精准地扯开了林昊的衣襟。
“啪嗒。”
除了那领来的粗瓷瓶,一截根须干瘪、带着泥土腥气的药草掉了出来。
那是一株血参。是林昊离开旁支前,在深山老林里蹲守了三天三夜,又搭上了家里最后的积蓄才换来的宝贝。他本打算就着这个月的聚气散一起服下,一举冲破炼体五重的瓶颈。
“哟,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林曜用两根手指捏起血参,放在鼻尖闻了闻,嫌弃地皱起眉头。
“还给我。”林昊死死盯着那株血参,声音冷得结冰。
“还给你?”林曜像听到了*****,猛地松开手。
血参掉在青石板上。紧接着,一只云头锦靴重重地踩了上去。
“咯吱——”
干硬的参体被毫不留情地碾碎。林曜脚底用力地碾转了几下,将那株林昊视若珍宝的血参,硬生生踩成了一摊混着泥土的褐色残渣。
“**胚子,也配用药?”林曜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记住你的身份。在主脉,你们旁支连狗都不如。”
林曜拍了拍手,正欲带人离开,西院的管事忽然弓着腰小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漆黑的卷轴。
“曜少爷,您在这儿呢!长老阁那边刚发了急差,说是老太爷练功出了岔子,急需一味‘阴魂草’**。”管事满脸堆笑,额头上却冒着冷汗,“这草......只在城外那片‘死地’的外围才有。您看这人选......”
死地。
这两个字一出,整个西院瞬间死寂。那是青阳城外的绝命险境,终年毒瘴缭绕,凶兽横行。别说是炼体境,就是凝气境的长老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林曜闻言,嘴角的讥诮瞬间放大。他转过身,目光刀子般重新落在林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选,不是现成摆在眼前吗?”林曜指了指林昊,冷笑道,“旁支的人白吃白住我们主脉这么久,也是时候为主脉分忧了。这差事,交给他最合适。”
管事也是个人精,立马领会了林曜的意思,板起脸看向林昊:“林昊,听见没有?主脉养你千日,用你一时。这趟死地,你去走一遭。”
“放屁!”
通铺的门被猛地撞开,同行的旁支少年林虎赤红着眼冲了出来。他看着地上那摊属于林昊的血参残渣,又听到这丧心病狂的差事,气得浑身发抖:“**地采药?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你们主脉自己怎么不去!林昊,别答应,大不了我们回旁支!”
“回旁支?”林曜像是听到了什么*****,“主脉的调令,岂是你们想拒就拒的?抗命不遵,不仅你要被打断手脚扔出去,你们整个旁支,今年连一粒灵米都别想分到!”
林虎顿时僵住了,脸色煞白。旁支本就过得艰难,要是再被断了资源,不知要**多少人。
“我去。”
一个平静到极点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林昊抬起头,直视着林曜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他的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颤抖,只有令人心悸的冷静。
“林昊!你疯了!”林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死地!”
“放手。”林昊拨开林虎的手。他很清楚,林曜就是故意借题发挥,要把他往死路上逼。拒绝,是立刻死,还会连累整个旁支;**地,或许是十死无生,但至少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蹲下身,没去管那碎裂一地的药瓶,而是将胸口那仅剩的一块下品灵石摸出来,塞进林虎手里,低声道:“去买点跌打酒,把你腿上的伤治好。我不在,自己机灵点。”
随后,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血参残渣,最终定格在林曜脸上,“药,我会带回来。”
“好胆识,那我就在府里等你的好消息了。”林曜嗤笑一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随后带着管事和跟班大笑离去。
风还在刮,西院重新陷入死寂。
两个时辰后。
青阳城外,百里荒野的尽头。
入眼是一片翻滚的黑灰色浓雾,宛如一头张开巨口的凶兽,将前方的山脉连同天光一起吞噬殆尽。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只是站在边缘,就让人遍体生寒。
这里,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死地”。
林昊独自站在毒瘴的边缘。冷风吹拂着他单薄的粗布**。他伸手摸了**口那块管事下发、作为采药定金的辟毒玉佩。
资质平平。没资源。没靠山。还被当成炮灰逼上了绝路。
但他偏不认命。
“林曜......主脉。”林昊凝视着眼前翻滚的黑雾,眼底燃烧起一簇不屈的幽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只要他不死,这笔账,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