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岁那年，宋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害怕”是什么。
她被关在黑漆漆的书房里，门从外面锁上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窄窄的，像一道被压扁的月光。
她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毛笔搁在架子上，笔尖凝了一滴墨，悬在那里一直没有滴下来。
桌面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旁边的废纸篓里堆满了揉皱的团子，每一团都写着“不满意”。
父母对她要求严格，因为她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
宋家三代单传，到她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儿，全部的期望都压在她肩上。
练字、读书、礼仪、规矩，她从小就知道，她不能出错。
那天她已经写了三张了。
第一张结构不对，第二张笔画太软，第三张被她父亲当着她面撕碎了。
碎片从她脸侧飘落的时候她没有躲，连眼睛都没眨。
然后她被带出书房，罚跪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
十月的院子很凉，石砖地面硌得膝盖发疼。
那棵石榴树比她还高一截，枝头还挂着几颗没摘完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
天已经快黑了，围墙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跪在那里，膝盖疼，腿麻，但她没有动。
哭是没有用的，她早就知道。
然后她听到围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声。
“嗒——”
像一颗小石子落在石板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宋霁偏头看过去，围墙根部的缝隙里卡着一颗小石子，上面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绑着一张纸条。
纸条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半截。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够，捡起来，展开。
里面包着一颗糖，外壳是彩色的，透明的糖纸裹着浅橙色的硬糖，边角已经磕碎了一小块，糖纸上沾了一点灰，像被人揣在口袋里捂了很久才掏出来。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粗得像是用左手写的，还有些字写错了，又被涂掉重写：
“我刚听到你家里人骂你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给你颗糖，大家都说吃甜的会变开心！我就住在你隔壁，有时间一起玩！”
没有署名。
宋霁看了那行字三遍。
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橘子味在舌尖炸开，甜得发酸，酸得她眼眶发热。
她眨了两下眼睛，没忍住，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抬手去擦，手指碰到自己脸颊的时候是凉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散到舌根。
她没有问对方是谁。
她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从那天起，两个人开始偷偷摸摸地传东西，有时候是纸条，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一小块橡皮、一本翻旧了的漫画书。
那条围墙根部的缝隙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通道，像一道窄窄的门，一推就开。
七岁那年，纸条上写：“我明天要去上小学了，好期待！”宋霁在背面回：“我也去，说不定我们同校。”
八岁，纸条上写：“我今天考了一百分！你为我骄傲吗？”宋霁回：“骄傲，但你字还是写得很丑。”
九岁，纸条上写：“我昨晚听到你家里吵架了，别怕，我会陪着你。”宋霁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隔了一天才回：“我知道。”
十岁那年，宋霁终于送出了自己的好消息：“我现在不用被关在书房里了，我自由了。”隔壁回得很快：“太好了！我也自由了！那我们以后可以见面了吧？”
宋霁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知道“见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两家的孩子活在两个世界里，隔着的不止是那堵围墙。
十二岁之后，纸条往来渐渐少了。
是因为两个人终于学会了在家长们的聚会上偷偷对视一眼，学会了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微微点头，学会了隔着半个客厅各自站在父母身后，目光落在地上或茶杯上，然后在不经意的一瞬抬起来，找到对方，再移开。
又过了四年。宋霁十六岁，在书房整理旧书。
她翻到一本小学的语文课本，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打开来看，是那张糖纸。
颜色已经褪成了淡**，透明糖纸上还残留着橘子味的痕迹。
她把它拿到窗边，对着外面的天光看了看。
窗外正在下雨。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糖纸重新夹回书里。
隔壁的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声音隔着围墙传过来，模糊的，听不清具体是什么。
宋霁的手机亮了一下。
俞川发来一条消息：“在吗？”
宋霁看着那两个字，窗外雨声渐大。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在。”
隔壁安静了下来，像是等到了他想听到的答案。
宋霁把糖纸拍了张照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还留着？”
宋霁没有回复。
她看着窗户上不断滑落的雨滴，一道一道的，在玻璃上汇成细长的水流。
手机又亮了：“明天开学。”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嗯。明天见。”
她背上书包，走出书房。
晚上，宋霁躺在被子里，蜷着腿，闭着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翻一匹很厚的布。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在睡意沉下去的前一刻，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明天见。
——楔子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