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零七分,停用二十年的公用电话在报警。
不是铃响。
是报警。
临江市档案馆西侧那排老电话亭早就断了电,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设备停用”通知,下面还压着一层去年防汛时糊上去的黄泥。可值班室的内线接通时,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尖细的忙音,紧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
“名单少了一个。”
说完这句,电话断了。
值班员韩冬吓得没敢挂,听筒贴在耳边,足足听了半分钟。里面没有杂音,没有回拨提示,只有很轻的水声,像有人站在江边,把鞋跟从潮湿的石阶上一下一下挪过去。
他拨了110,又按规定通知了档案馆夜间联络人。
于是三点四十五分,沈砚站在那座电话亭前,右手套着薄薄的棉线手套,左手拎着工具箱。江风从西面穿过来,裹着潮气,吹得他颈后发凉。
雨刚停。电话亭顶棚滴着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亭门没有锁,半开着,门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里头那台灰绿色的电话机蒙着尘,话筒垂在挂钩旁,电话线从根部断开,露出一截发黑的铜丝。
“你就是档案馆那个修纸的?”
说话的人站在警戒带外,个子很高,黑色雨衣没扣严,里面的衬衫领口湿了一片。他没出示证件,只朝沈砚抬了抬下巴。
“沈砚。”
“周既白,市局。”男人说,“内线录音你听过没有?”
“没有。”
周既白把一只透明证物袋递给他。袋里是值班室拆下来的录音卡,标签上写着时间:03:07:14。
“原始设备在馆里,技术的人还在路上。韩冬说,他一开始以为是谁恶作剧。可报警内线是从旧电话亭那路进来的。”周既白看了一眼面前断线的电话,“你们档案馆的老图纸,能查到这东西当年接到哪里吗?”
“能不能查,要先看它有没有被改过。”
沈砚没有立刻碰电话。他蹲下身,先看地面。雨水在亭外积成一层浅亮的膜,警戒带内有几串杂乱脚印:皮靴、运动鞋、值班员的软底布鞋。电话亭门槛处却干净得异样,像有人专门擦过。
只有一枚半截鞋印在话机下方。
鞋印朝里。
可它的前掌落点在后,脚跟却朝着电话亭外。若不是有人倒着走进去,就是这枚印子从一开始就不该在这里。
“发现什么?”周既白问。
“水印被处理过。”沈砚指了指地面,“但没处理干净。”
周既白没追问,先让旁边的辅警拍照。这个人做事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他不愿意给任何一句猜测生根的时间。
沈砚起身,借着手电看电话亭内壁。旧广告框里还卡着一张褪色的城市地图,地图上的临江路没有改名,七号码头也还在。二十年前,那一段江岸没修滨江公园,堆满货场、仓库和等待报废的铁皮集装箱。
电话亭背板下方钉着一块检修铭牌,边缘锈得厉害。
他靠近后,眉头皱了起来。
铭牌上原本有两行编号。上面一行被钥匙类的尖物反复刮过,刮得只剩几道白痕;下面一行还清楚:临江区公话维护组,1998年6月。
“这个时间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电话亭是九八年装的,档案馆这边的外线改造是两千零三年。按理它后来就该彻底断开,不可能还能接到值班内线。”
周既白的目光落到那道刮痕上:“能恢复吗?”
“不能保证。但刮痕里有残留,我先取样。”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软毛刷、无酸纸片和一支细小的冷光笔。光线斜着擦过铭牌,刮痕的底色一点点浮起来。不是数字全没了,只是有人刮得很耐心,专挑能辨认线路的部分下手。
沈砚看了很久,辨出其中一个模糊的字符:*2。
地下二层?
档案馆没有地下二层。
至少对外公布的建筑平面图上没有。
“沈老师。”警戒带外的韩冬忽然开口。他四十来岁,脸色比雨水还白,“刚才那个声音……不是说完就断了。”
周既白回头:“你确定?”
“我当时害怕,没敢说。”韩冬吞了口唾沫,“他前面说了一句,像是问我是不是档案馆的值班。后面还有一句,特别轻。我以为是杂音。”
“说了什么?”
韩冬望着电话亭,没敢靠近。
“他说,别让他们再删一次。”
江面上有船鸣了一声。
声音很远,穿过半夜的雨雾,闷闷地撞在旧楼外墙上。沈砚下意识抬头,望向西边。那边早没了码头,只有施工围挡和一排尚未亮灯的高楼。可在那一瞬间,他分明闻到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着潮湿麻绳发霉后的酸气。
不是从江上来的。
是从电话亭里。
周既白也闻到了。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示意所有人退后。
“别碰。”他低声说。
电话机的拨号盘,自己转了一下。
咔。
第二下更慢。
咔。
没有电的老式拨号盘,一格一格地往回弹。
韩冬倒吸了一口气。旁边年轻辅警抬手要去拔话筒,被周既白一把按住手腕。
“录像。”
“周队,这东西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先录像。”
拨号盘停在“7”。
电话亭外,所有人都听见了第三声响。
不是从电话机里传来的。
是档案馆西门方向,有一部内线电话响了。
铃声急促,连响七下。
周既白转身就跑。韩冬和辅警跟了上去,警戒带被掀起一角,在风里拍打。沈砚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台电话。
话筒还挂在原处,断开的线头垂在阴影里。机身侧面有一道新鲜的水痕,从听筒下面缓慢往下爬,像刚有人用湿手握过。
水痕尽头,压着一小片纸。
纸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它半卡在话机底座与金属台面之间,边缘被水泡软,颜色泛黄,像很久以前撕下来的登记簿。
沈砚等现场摄像过来,才用镊子把纸片夹出。
纸片只有巴掌大,上面是手写的表格线。左侧一栏残着“姓名”两个字,右边一栏被撕掉大半。最下方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墨迹已经洇开,却仍能看清:
林晚——已迁出。
“迁到哪里?”摄像的辅警问。
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已迁出”三个字下面,还有一层更浅的笔迹。那笔迹像被人用湿布擦过,几乎融进纸纤维里。可他常年修复被水泡坏的旧卷宗,知道这种痕迹不会消失,只会躲到纸里。
他把纸片放进证物袋,侧过灯。
浅字慢慢显出一个日期。
1999年6月17日。
二十七年前的今天。
“周队!”有人在馆门口喊,“内线电话停了!可监控室说,西门那条线根本没接电话!”
周既白隔着雨幕回头,正看见沈砚手里的纸。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谁说“闹鬼”。
周既白只是朝他伸手:“封存,带回去。还有,查临江区九八到九九年的迁出登记,尤其是七号码头附近。”
沈砚点头。
他把证物袋压进硬壳盒,准备离开时,电话亭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玻璃。
一下。
又一下。
沈砚回头。
亭内空无一人,玻璃上满是雨珠。可那张褪色城市地图的右下角,原本被广告纸遮住的地方,不知何时露出了一块。
七号码头旁边,有人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标记。
*2。
那圈红得太新,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却没有把它冲淡半分。沈砚伸手贴近玻璃,隔着冷硬的水汽,忽然发现红圈里还有一道极细的铅笔线,像有人把一个名字反复写过,又用橡皮一点点擦净。
他没看清那个名字。
但他看清了最后一笔的起势,像一个“沈”字的左半边。
而圈旁边,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
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