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舅舅决定去北都闯荡那年，津海正闹饥荒。
家家户户把铁锅吊在灶台上当摆设。
他想凑盘缠，没一家肯借。
我妈知道这事后，就在灶披间里数铜板。
我冲过去攥住她手腕：
“妈！这是爸拉了一辈子黄包车，拿命换来的钱！”
我妈把我手掰开了：“我们少吃点饿不死，你舅舅去北都是一辈子的事，耽误不起”
舅舅膝盖一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姐，等弟弟在北都混出个人样来，一定回来报答你的大恩。”
十年后，舅舅成了津海的黄包车大王。
十六铺码头的人都围着他转，他却走到我妈面前，给了她一张五万块银票。
……
……
舅舅回来那天，十六铺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江面轮船汽笛拖着长音嘟嘟响，我正蹲在棚子门口擦黄包车的车杠。
远远听见弄**卖晚报的小孩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北都发迹的黄包车大王陈振声衣锦还乡！今日抵达闸北！”
我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摔，转身往棚子里喊：“妈！舅舅回来了！”
我妈站在棚子门口。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望着弄**那个方向。
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
我兴冲冲地往弄**跑。
舅舅站在人群里，身上穿着件派力斯长衫，身后跟着七八个助理。
赵老三的嗓门隔着一群人都在响：
“我当年就说了嘛，咱们弄堂里就属振声最有出息！你们还不信，现在看见了吧！”
其他人跟着附和：
“振声在北都白手起家，现在是黄包车大王！”
“听说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黄包车行他开了几十家！”
“看这排场，看这轿车！锃光瓦亮的！”
我隔着人群喊了一声：“舅舅——”
轮船汽笛又响了，震得人耳朵疼。
他没回头。
舅舅被簇拥着往弄堂里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在他周围。
把他围成了铁桶。
我只能看见他后脑勺。
看见那件崭新的黑绸长衫上金线绣的团花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天雨下得真大。
舅舅为筹去北都的盘缠，把闸北认得的人都求遍了，没一家肯借。
后来我妈把他让进了屋。
舅舅颤抖着说：“姐，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妈盯着他那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说。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粗布荷包，打开，里面是二十块大洋。
“振声，这是二十块大洋，拿去当盘缠。剩下的到了北都留着吃饭。别省，该吃肉就吃肉。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营养跟不上要落下病根的。”
我听到这话，从里间冲出来，死死拽着我**胳膊：“妈！这是咱家全部的钱！我爹拿命换来的！”
我妈到底还是把钱塞进了舅舅手里。
舅舅低头看着怀里那包大洋。
膝盖一弯。
直挺挺跪在了青石板上。
积水溅起来，水花子打了我一脸。
他朝我妈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
闷闷地响了三声。
“姐，”他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铁疙瘩，“等弟弟在北都混出个人样来，一定回来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舅舅当天就走了。
舅舅前脚走，赵老三后脚就上了门。
他听说我妈给了舅舅二十块大洋，觉得我家还有富裕，特意来讨债。
“李嫂子，你男人在世的时候，跟我借了两百块大洋。****签过字的。”
赵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
在我妈面前抖了抖。
我**脸唰地白了。
“老三，我男人什么时候欠你两百块？这事儿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你现在不是听说了吗？”
“父债子偿，夫债妻偿。走到天边都是这个规矩。你们家拿不出两百块现大洋，就拿宅基地来抵。天公地道。”
我妈站起来。
嘴唇直哆嗦。
“那是我们家的地。是留给阿霖盖房子娶媳妇用的。不能抵。”
赵老三笑了。
“李嫂子，你今天在弄堂里不是挺大方的吗？二十块大洋说给就给，眼睛都不带眨的。怎么，你弟弟是人，我赵老三就不是人了？你弟弟要盘缠你倾家荡产都给，你男人欠的债就不认了？”
他站起来。
走到我妈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是觉得这借据是假的，尽管去巡捕房告。不过我劝你先想明白，你那个好弟弟前脚刚拿着你的钱出了津海，后脚就剩下你们孤儿寡母两个人。跟我耗，耗得起吗？”
我冲上去推他。
被他一把搡到墙角。
后脑勺磕在砖墙上。
耳朵里嗡嗡响了半天。
我妈去找朱保长。
朱保长拿着借据对着窗户看了半天。
最后搁在桌上。
叹了口气。
“王家嫂子，这债确实是你男人的。你还不起债，那宅基地你就赔给老三吧。”
那之后我和我妈就被迫搬到了闸北的棚户区。
他们早就有人传，说老陈家那个儿子在北都发达了。
当上黄包车大王了。
全国的产业多的数不过来。
可我妈还住在芦席棚里。
今天他回来了。
西装革履，前呼后拥。
我们那间窝棚跟前，冷火秋烟，连个路过的野猫都没有。
整座津海灯火通明，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