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封后诏
我死在大婚前夜。
死的时候，凤冠就放在床边。
那顶凤冠是内务府连夜送来的，赤金累丝，东珠垂帘，华贵得像一场迟来的笑话。
烛火落在东珠上，一颗一颗晃出冰冷的光，照得满室药气都像披了一层金粉。
可那金气压不住苦味。
宫女们说，陛下终于肯立我为后了。
她们跪在殿外，声音又轻又喜，像怕惊扰了我的病气。
“姑娘，您熬出头了。”
我躺在榻上，听着外面风雪敲窗，忽然想笑。
熬出头？
我这一生，原来是靠着把自己熬干，才等来一道封后诏。
太医跪了一地。
药碗换了一盏又一盏，苦味漫过喉咙，我却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
参汤、雪梨膏、吊命的老山参，一样样送进来，又一样样端出去。铜盆里绞过血的帕子堆了半盆，水早已凉透，边缘凝着一圈暗红。
贴身侍女青棠哭着握住我的手：“小姐，您撑一撑。陛下已经在路上了，他说今夜一定来看您。”
我望着帐顶绣着的鸾鸟。
那鸟展翅欲飞，却被金线牢牢钉在锦缎上。
像我。
我叫谢蘅，镇北侯府嫡女，曾经是京中人人艳羡的贵女。
十四岁那年，先帝赐婚，将我许给当时还只是晋王的萧承烬。
那时候，他在宫中不得宠，母妃早逝，外祖获罪，朝堂上下都说他是个没有前程的冷宫皇子。
可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猎场后山。
他被几个宗室子弟围着羞辱，袖口沾了泥，眉眼却冷得像雪。
秋猎刚过，山风从林子深处刮出来，卷着枯叶往人脚边扑。他一身骑装被扯得发皱，手背还有擦伤，血珠顺着骨节往下滚。那几个人却笑得大声，故意把他的箭踩断在脚下。
我把手里的弓递给他。
“要不要赢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怕得罪他们？”
我说：“我爹说，射箭时若先怕箭靶，就永远射不中。”
后来，他用我的弓赢了所有人。
再后来，他说：“谢蘅，等我有朝一日站到最高处，必不负你。”
我信了。
信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我替他传信，替他筹银，替他稳住镇北军旧部。先帝病重那年，京中风云翻覆，是我跪在父亲灵前，求兄长带兵入京护驾。
萧承烬**那日，大雪压满宫墙。
他从血色宫道尽头走来，披着玄色大氅，眼底全是未散的杀意。
我站在阶下，等他看我一眼。
他看见了。
可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苏明妩。
先帝最宠爱的荣安郡主，也是萧承烬年少时曾经护过的白月光。
**大典后，满朝都以为我会入主中宫。
可封妃诏书下来时，苏明妩为贵妃，我只是谢昭仪。
萧承烬对我说：“阿蘅，朝局未稳，苏家还有用。你先忍一忍。”
我忍了。
他又说：“明妩身子弱，她在宫里无依无靠，你不要与她计较。”
我也忍了。
可苏明妩不是一场风寒，也不是一碗药，她是钝刀子，一寸一寸往人骨头上磨。
她入宫第三日，就搬进了离紫宸殿最近的芳华殿。
那晚萧承烬原本答应来长乐宫陪我用晚膳。我命小厨房炖了他最爱的鹿筋汤，等到汤面上的油星都冷了，他也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苏明妩说自己夜里怕雷，拽着他的袖子哭了两声，他便去了芳华殿，一夜未回。
第二日清晨，她却戴着我前一晚命人从南库取出来、准备配宫装的那支点翠步摇，笑盈盈来向我请安。
她抬手扶鬓时，故意让那步摇在我眼前轻轻晃了一下，口中却还柔柔地说：“姐姐别怪陛下，是我昨夜梦魇，实在离不得人。”
我那时看着她，只觉得荒唐。
原来她口中的“离不得人”，是把别人等了一夜的丈夫，当成自己的安神药。
我让她把步摇摘下来。
她眼圈一红，正好在萧承烬迈进殿门时跪了下去。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而是皱着眉看向我：“阿蘅，不过一支簪子，你何必逼她下跪？”
那是他**后，第一次让我清楚地知道，在他心里，我的委屈已经要给她的眼泪让路了。
后来苏明妩打碎我母亲留给我的玉镯，他说她不是故意的。
那日我把断玉捧到他面前时，掌心全是被碎玉划出来的血。
他垂眼看了看，只让太监把药箱拿来替我包扎，随后淡淡道：“明妩年少，不懂这些旧物的分量。朕再让内务府挑一盒成色更好的玉给你。”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也像那玉一样，被摔成了两截。
因为他明知道，那不是玉值不值钱的问题。
那是我娘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摸得着的念想。
可他仍旧选了最轻、最省事、也最不疼他的那种补偿。
苏明妩诬我私通外臣，他说让我暂避风头。
苏明妩害死我腹中三月的孩子，他说证据不足。
我终于忍不下去，跪在紫宸殿外求他彻查。
那夜雪很大。
宫道被积雪压得发白，我跪得久了，膝下早已没了知觉。雪一层层落在肩头、发上、睫毛上，化开时像冰水顺着后颈往里钻。青棠在旁边哭着替我撑伞，伞骨却很快被风吹得翻折过去。
我一遍遍朝紧闭的殿门叩首，额角磕在玉阶上，起先是疼，后来只剩麻木。值夜的太监不敢看我，只低着头说：“娘娘，陛下已经歇下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
殿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那一瞬间，我忽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没有见我。
第二日，我从雪地里醒来，太医说我伤了根本，此生难再有孕。
萧承烬来看我时，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愧色。
他说：“阿蘅，等此事过去，朕一定补偿你。”
我问他：“怎么补偿？”
他沉默许久。
“立你为后。”
可这道封后诏，迟了三年。
迟到苏明妩谋逆事发，苏家满门下狱。
迟到镇北旧案翻案，所有人才知道当年替他稳住北境、挡下三路反王的人是我。
迟到我药石无医，连站起来接诏的力气都没有。
殿门忽然被撞开。
冷风卷着雪灌进来。
烛火被吹得齐齐一偏，帐幔翻起，几乎扫到床边那顶凤冠。门口的小太监被撞得跪倒在地，连声都不敢出，只看见一抹玄色身影踩着满地风雪闯进来。
萧承烬来了。
他连龙袍都没换，衣摆上沾着未化的雪，脸色白得厉害。
满殿人跪下。
“陛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径直走到榻前，握住我的手。
“谢蘅。”
他掌心全是冷汗，指腹却在发抖，像是用尽力气才敢碰我一下。那双手从前握剑极稳，翻折子时也从不迟疑，如今落在我腕上，却轻得像怕把最后一点气碰散。
他的手很冷。
我想抽回来，却没有力气。
他眼眶红得吓人。
“朕已经下旨，明日封后大典照常。你再撑一撑，朕亲自牵你上丹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很陌生。
从前我等他回头，等他解释，等他信我。
后来我不等了。
他却终于学会了红眼。
我轻声问：“萧承烬，你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我们的封后大典。”
我笑了。
“不是。”
我说：“是我给自己选的出宫日。”
他猛地僵住。
青棠哭出声。
三个月前，我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时我向他求了一道恩典，求他在春日前放我出宫。
他说等朝局稳定。
他说等苏家伏法。
他说等他空下来。
他总是让我等。
可我已经等不到春天了。
萧承烬握着我的手不断收紧。
“阿蘅，别说这种话。”
我看着床边的凤冠。
“陛下，臣妾戴不动了。”
他眼底一点点碎开。
“朕替你戴。”
“太重。”
我闭了闭眼。
“这宫里的一切，都太重了。”
那夜子时，我听见宫外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萧承烬守在榻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谢蘅，朕错了。”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
是再也不用了。
大婚前夜，封后诏还压在案上。
而我死在了他最爱我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