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元启二十七年，冬。
午门刑场，大雪覆血。
冷风如刀，刮过三百七十一颗人头。
镇国公府满门抄斩，血染皇城三尺白雪。
沈清晏跪在断头台前，锁链穿骨，四肢冻得青紫溃烂。
她曾是大雍最耀眼的嫡女，掌上明珠，风华绝代，倾尽十年心血、倾尽沈家兵权财势，捧出一代帝王——萧景琰。
可最后，换来的是满门覆灭、污名加身、尸骨无存。
“沈清晏，你沈家通敌叛国，罪该万死！”监斩官冷漠高喝。
断头刀寒光凛冽，映出她狼狈惨白的脸。
她笑了，笑得血泪滚落，凄厉癫狂。
通敌叛国？
真是*****！
十年前，萧景琰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备受欺凌的弱皇子。
是她，一意孤行，忤逆父兄，散尽嫁妆，动用沈家全部人脉兵权，为他铺路夺嫡。
是她，替他挡尽暗箭、背尽骂名、熬尽长夜，助他从尘埃登顶九五。
到头来。
他**次年，反手一纸罪书，屠她满门。
而他**后宠冠六宫的婉柔郡主，那个日日与她姐妹相称、温顺柔弱的女子，竟是藏在她身边最毒的一把刀。
流言、构陷、泄密、挑拨，桩桩件件，皆是二人联手，将沈家推入深渊。
“萧景琰……林婉柔……”
沈清晏喉头腥甜，血沫溢出唇角，眼神疯戾刺骨，“我沈家三百七十一口，若有来生，我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刽子手抬手，刀光落下。
剧痛席卷意识的最后一秒，风雪尽头，她看见了那个人。
高台最暗一隅。
玄衣孤影，立在漫天风雪里。
七皇子，萧砚辞。
大雍最透明、最无权势、人人皆笑懦弱无能的废皇子。
无人知晓，十年暗护，岁岁遮灾，次次救她于死地的人，从来不是风光无限的萧景琰。
是他。
是这个常年沉默寡言、独守黑暗、从不敢靠近她半步的萧砚辞。
刑场终局，所有人皆冷眼旁观，唯有他，眼底崩裂猩红，指尖攥至骨碎，似要倾覆整座皇城为她陪葬。
风声寂灭，黑暗吞噬一切。
……
“小姐！小姐快醒！今日是您十五岁及笄礼！宾客将至，万万不可迟误！”
急促清脆的呼唤猛地拽回飘散的意识。
温暖柔软的锦被，清雅的兰香，明媚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
没有血污，没有断头台，没有满门死寂。
沈清晏骤然睁眼，剧烈喘息，眼底残留的血色戾气尚未褪去。
她猛地抬手。
白皙、纤细、毫无伤痕。
一双完好无损、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手。
晚晴见她惊醒，长长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醒了！方才睡得极沉，还一直冒冷汗，可是梦魇了？”
晚晴……
活着。
贴身陪她长大、最后为护她被乱刀砍死的侍女，好好站在她眼前。
沈清晏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清晏阁，精致华贵，桃花开满庭院，春光烂漫，岁月安然。
她怔怔看向镜面。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娇憨灵动，眼底是未经世事的纯粹。
十五岁。
元启十七年，春。
她的及笄礼。
距离沈家灭门**，整整十年。
距离她错爱萧景琰、倾尽家族、愚痴半生，整整十年。
老天有眼！
竟让她重生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开始之时！
父兄健在，阖家安稳。
萧景琰尚未**，伪善面具尚未彻底遮住世人双眼。
林婉柔还在扮柔弱小白花，潜伏在她身侧伺机而动。
一切，都来得及！
巨大狂喜过后，彻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前世的她，蠢得可怜。
将豺狼当良人，将毒蝎当挚友。
无视真心护她之人，偏赴一场覆灭全家的虚妄情深。
现在，她沈清晏，浴火归来，脱胎换骨。
她要——
护至亲，稳沈家，掌财权，布棋局。
手撕白莲，碾碎渣男，清算所有血债！
“小姐？”晚晴看着她骤然变冷的眼神，心头微悸。
眼前的小姐，明明还是那张娇美面容，可眼底天真全然褪去，只剩沉沉寒渊，凛冽锋芒。
“无事。”
沈清晏敛尽戾气，声音平静却笃定。
“梳洗**，准备及笄礼。”
这一世的第一场宴席。
所有故人，悉数登场。
正好，从头入局，一一清算。
……
半个时辰后。
镇国公府，繁花满庭，宾客云集。
世家权贵、王公亲贵齐聚一堂，礼乐悠扬，气氛盛大隆重。
今日沈清晏及笄，是整个京都最受瞩目的盛事。
人人皆知，镇国公嫡女貌美性纯，心许三皇子萧景琰。
众人早已默认，待及笄礼一过，两家便会定下婚约，强强联合。
亭台中央，一众世家子弟闺秀谈笑风生。
人群最瞩目的位置，立着一道青蓝锦袍身影。
萧景琰面如冠玉，温雅如玉，眉眼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举手投足皆是储君风范。
他目光温柔落向缓步走来的沈清晏，唇角笑意温润，主动上前。
“清晏。”
声音温柔缱绻，足以惑尽世间少女心，“今**及笄，我特意为你备了贺礼。”
他抬手，侍从呈上一支流光溢彩的桃花玉簪。
“你最喜桃花，这支簪子，送你。”
前世。
就是这支簪。
她视若珍宝，日日佩戴，以为是此生最美情定信物。
殊不知，这是他与林婉柔提前挑选、刻意用来拿捏她心意的道具。
无数次，林婉柔借这支簪子故作失落，假意羡慕，挑拨她心性，让她一次次骄纵、一次次被人非议善妒。
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眼底藏谋的男人。
沈清晏心底只剩一片冰冷荒芜。
全场目光聚焦二人，皆是艳羡起哄。
“三皇子与沈小姐真是天作之合！”
“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萧景琰眼底笃定，等着她含羞接过、如从前一般满心欢喜。
可下一秒。
沈清晏微微侧身，避开了他递簪的手。
声音清淡，疏离有礼，字字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多谢殿下厚爱。”
“只是臣女无功不受禄，殿下贵重之物，不敢收受。”
全场哗然！
空气瞬间死寂。
萧景琰脸上温柔笑意，骤然僵在唇角。
他难以置信看向眼前的少女。
往日见他便眼含星光、羞涩依恋、予取予求的沈清晏，此刻眉眼清冷，疏离淡漠，拒他于千里之外。
一瞬间的错愕、不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鸷与探究。
今日的沈清晏，不对劲。
而人群侧方，廊下阴影处。
一道玄色长衣身影静静而立。
少年身姿清挺孤绝，玉冠墨发，眉眼深邃淡漠，周身清冷寡淡，与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七皇子，萧砚辞。
他素来不参与各类宴乐，今**不欲来，却鬼使神差踏入国公府。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那个重生归来、骤然变了心性的少女身上。
看着她淡漠避嫌、果断推开萧景琰的模样。
漆黑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
沈清晏……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