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窗外的阳光惨淡地铺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电话那头传来项目负责人低沉而严肃的声音：
“苏工，‘西北荒漠绿洲计划’的调令已经正式批下来了。月底大部队启程。但作为负责人，我必须最后一次向你确认——这是**终身保密级工程。一旦签字，你的档案将被彻底封存，余生都不能擅自离开基地，更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我想好了，陈处。”苏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漠需要气象数据重建，我也需要一个足够干净的地方。只是，临走前，我想请组织帮个忙。”
“你说。”
“帮我把和顾霆的离婚手续办了吧。走特殊保密通道，不要惊动他。”
苏菡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毫无修饰的指甲，“我既然要去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就不能再占着他妻子的位置。这对大家都不公平。”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半晌，陈处长才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苏菡，你以前为了顾霆，连留在省会研究院的机会都放弃了。你现在……是要彻底抹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啊。你真的不后悔？”
“以前是我执迷不悟。”苏菡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现在的我，只想放过自己。麻烦组织了。”
挂断电话，话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
苏菡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双手紧紧挽着身穿挺拔搜救制服、面色冷峻的顾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挽住的是终生的依靠。
苏菡搬来椅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将相框取了下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哭泣，而是极其冷静地拆开相框后盖，取出照片，拿起了桌上的剪刀。
锋利的剪刃沿着两人的肩膀**，极其精准、缓慢地剪了下去。
“咔嚓，咔嚓。”
两人的合影被一分为二。苏菡将写有自己名字和身影的那半张照片，面无表情地塞进了旁边的碎纸机。伴随着“嗡嗡”的绞碎声，她的青春、她的爱意、她在这个家里生活过的痕迹，被彻底切成了无法复原的碎屑。
而桌上，只留下顾霆孤零零的半张照片。
苏菡和顾霆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她二十二岁，刚从气象学校毕业，像一株开在山野里不谙世事的小白花。而顾霆是特勤搜救大队的队长，年轻有为，高大挺拔得像一棵苍劲的松。
相亲那天，顾霆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眼神冷淡地审视着她，开门见山地说：“我工作特殊，随时要进山搜救，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态。我不懂浪漫，也不会哄人。但我需要一个安分、听话的贤内助。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尽快领证。”
那时候的苏菡被他身上的清冷矜贵迷了眼，红着脸点头：“我能接受。”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柔，足够贤惠，这块冰山总有被捂热的一天。
婚后，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把冷冰冰的宿舍布置得温馨无比。顾霆对她也算相敬如宾，每个月的津贴一分不剩地交到她手里。
直到结婚第三年，顾霆在饭桌上接到了一通电话。
当时他正夹着菜，手里的汤匙却突然砸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你说什么？！”顾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林微……还活着？！”
没等苏菡开口询问，顾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像疯了一样冲出了家门。那扇防盗门被重重甩上，震得墙上的婚纱照都晃了晃。
那一次，顾霆走了一个星期。
再回来时，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穿着白裙、宛如风中弱柳的女人。
林微，顾霆的初恋，那个传闻中在海外科考遭遇风暴、已经葬身鱼腹的女人，奇迹般地生还了。
顾霆拉着苏菡的手，眼神里带着苏菡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小心翼翼：“苏菡，微雨现在举目无亲，精神状态很差。我得帮衬她，你别多心。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苏菡信了。
可她没料到，顾霆所谓的“帮衬”，是毫无底线的偏袒。
林微想吃城东的特色点心，顾霆能开两个小时的车去排队；林微说心情闷，顾霆直接请了半个月的假陪她去山里散心；甚至连苏菡生日那天，顾霆都以“山里突发紧急火险”为由彻夜不归，而苏菡却在他的制服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情侣花展的门票根。
苏菡终于忍无可忍，找到了林微排练的植物**室。
林微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裙，看着找上门来的苏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苏菡，你觉得顾霆为什么娶你？不过是因为他父母催得紧，他需要一个听话的保姆罢了。他心里装的人永远是我，你******？”
“请你自重，离他远一点！”苏菡气得浑身发抖。
“自重？”林微眼神陡然变狠，“那我们看看，他到底要谁自重。”
林微突然抓起桌上的重型玻璃**夹，狠狠砸向地面。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碎裂一地。林微毫不犹豫地抓起一片锋利的碎玻璃，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出一道血口，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顺势倒在碎玻璃堆里。
“苏菡！我求你放过我……我没有想抢顾霆……啊！”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顾霆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满身是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微，又看到站在一旁、手里还残留着阻止不及的血迹的苏菡。
“微雨！”顾霆目眦欲裂，一把推开苏菡，小心翼翼地将林微抱在怀里。
苏菡被推得撞在桌角上，疼得脸色煞白，拼命摇头：“不是我！是她自己划伤的，是她自己砸碎的！”
“够了！”顾霆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要将她凌迟，“苏菡，我真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不可理喻，简直像个疯子！”
“顾霆，你宁可信她自残，也不信我？”
“我只信我亲眼看到的。”顾霆冷酷地抛下一句话，“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需要好好治疗。”
第二天，苏菡就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强行带走，送进了那家地处偏僻的私立静养院。
诊断书上写着：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暴力倾向。
在那栋铁窗紧闭的大楼里，她被关了整整三十天。
她被绑在冰冷的病床上，被强行灌下各种产生幻觉的药物，甚至接受了痛苦的电刺激治疗。她哭过，喊过，拼命解释自己没病，可换来的只有更粗暴的对待。
直到三十天后，顾霆来接她。
看着她惨白消瘦、毫无生气的脸，顾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以后，还闹不闹了？”
苏菡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她曾爱入骨髓的男人。她的眼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她咧开嘴，露出一抹极其温顺、甚至有些讨好的笑：“知道了。顾霆，以后，我再也不会闹了。”
她确实知道了。
她错在太高估自己在顾霆心里的分量，错在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贤惠，就能守住这个家。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苏菡的回忆。
顾霆疲惫地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林微最喜欢的香水味。
客厅里一尘不染，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温度刚刚好。
顾霆脱下外套，看着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苏菡。这一个月来，苏菡变了。变得无比听话，他彻夜不归陪林微，她不问；他把奖金全给林微买昂贵的花肥，她不闹。
顾霆本该觉得省心，可看着这样温顺的苏菡，他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恐慌。那种感觉，就像是手里握着一捧沙，看似满满当当，却在风里无声地流逝。
“今天局里开会，晚了点。”顾霆走到沙发旁，试探性地开口解释，“微雨那边的花房电路坏了，我去帮她修了一下。”
苏菡合上书，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嗯，累了吧，先吃饭，汤在锅里温着。”
顾霆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苏菡，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如果你觉得微雨碍眼，我以后……尽量少去。”
“怎么会呢？”苏菡起身去厨房帮他盛汤，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点温度，“顾大队长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的。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顾霆看着递到面前的汤，那碗汤温度适宜，就像眼前的女人一样，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冷冰冰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苏菡转过身去厨房拿餐具。
在背对顾霆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她的口袋里，正静静地躺着那张已经盖了红章、即刻生效的“绝密调令”，以及……组织已经替她办妥的、只差顾霆签字的离婚协议书。
距离她彻底消失，还剩最后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