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四点半。水产**市场的灯是惨白的。
那种冷，从脚底板往上钻。陆沉砚把旧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蹲在第三个鱼摊前。袖口起了球，右边肘部补过一次，针脚歪歪扭扭——是苏念昭去年缝的。他没说，她也没提。
鱼贩老郑在抽烟，火星在白雾里一明一灭。"陆老板，今儿又自己挑？"
"一块五一斤。"陆沉砚伸手拨开塑料盆里的鲈鱼，指头掀开一条的鳃盖。血丝鲜红，还活着。他掂了掂，又翻了一条，"这条不新鲜，眼浑了。"
老郑啧一声，烟按进泡沫箱。"两块！你当菜市场挑白菜呢——"
"我天天来。"
三个字。老郑没话了。
地上积水映着灯，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推车的轮子碾过湿地砖，哗啦一声。远处有人在喊加冰，铁钩碰着铁皮桶，铛铛地响。腥味是稠的，混着冰碴化开的土腥，往鼻子里钻。陆沉砚习惯了。三年，他闻了这个味道一千多个凌晨。
"一块八，"老郑退了半步，"真不能再低。"
"一块五。多来两条。"陆沉砚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蹲得久了。
三年了。苏家赘婿，每天四点半到市场，挑鱼，砍价，拎回去做早饭。没人欺负他。只是没人看见他。
手机在兜里震了。
不是微信——一个灰底图标，没名字。陆沉砚走到市场角落的消火栓后头，背对着灯，点开。
老周：[做空报告已生成。标的：恒瑞建材。建议建仓价4.2。时机：今晨九点。]
恒瑞建材。赵明轩上周在苏家饭桌上拎出来的"优质标的"，赵家准备拉一波。
陆沉砚盯着那串4.2看了三秒。然后他改了一个数。
3.8。
他把报告发回去：[建仓价3.8。其余照旧。]
老周没回。但陆沉砚知道他收到了——那条灰色的对话框静了，是句号，不是省略号。
3.8。三年前，陆家最后一支股票，收盘价3.8元。父亲陆鸿远从天台跳下去那天，屏幕上那根红线定格在那里。
他记了很多年。
市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嗡的一声。有人在喊"让一让"，一车带鱼从他身后推过去，尾鳍扫过他裤脚，凉。
陆沉砚把手机揣回兜。冰冷的金属贴着大腿。
他回去拎了鱼。一块五一斤。八条鲈鱼。老郑还多塞了两条小的，"算你福气，炖汤甜"。
回家五点四十。苏家别墅厨房的灯还黑着。
他开灯，洗鱼，开火。油热了，姜片下去，腥气先被逼出来，再被料酒压下去。土豆切丝，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节奏稳得像钟摆。他做饭的时候会哼调子，没词，就那么几个音来回转——苏念昭说过一次"你哼的什么"，他没答，后来就不哼出声了，只在心里转。
鱼汤白，粥糯，小菜脆。
苏念远下楼时陆沉砚刚把鱼摆好。二十四岁的小舅子穿拖鞋，头发炸着，抓了块鱼肉就走。"谢了啊**——"人已上到一半楼梯。他昨晚在书房外头听见姐姐跟父亲吵，吵的就是要别把**当空气。他没**，但今天那句"谢"比往常软了半度。陆沉砚没注意。
苏念昭下来得晚。浅灰家居服，头发挽着，左手食指贴了块新换的创可贴。她盛粥，夹小菜，坐到餐桌那一头。
今天多盛了半碗。
她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又去夹一筷子土豆丝，粥添了第二次。她没看他。但她碗边的勺子比平时偏了五度。
她吃得比平时慢。
苏正乾最后一个。老头子披外套，在餐厅门口站了站，隔着门框丢下两个字："放着。"
然后转身回书房。"放着"——鱼汤留着，人不用等。
陆沉砚解围裙。水龙头冲手，泡沫化开，顺下水口旋下去。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两片青。
他端碗坐到餐桌最边上。没人留位置，他自己找角落。
粥是温的。
---
老周的公寓在城西老楼。灯黄。
他把手机放下，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个牛皮纸信封。三年了，他没敢动。陆鸿远死前一周塞给他的，手还是温的。
"等沉儿开始动手了，再打开。"
老周不知道"开始动手"是哪天。但他刚看见那条[建仓价3.8]。
这三年，"渊"发来的每条指令，他看完手都会抖一下，然后把信封又塞回抽屉最底层。今晚没塞回去。
信封边角磨毛了，牛皮纸发脆。他拆开，里面一张草稿纸，数字和箭头乱得像棋谱。最底下钢笔字：
"沉儿会入赘苏家。他会以为自己是为了复仇。等他查**相，他会恨我。但只有走到那一步，他才能真正自由。"
草稿纸角落，一个圈起来的数。
3.8。
和陆沉砚发的，一模一样。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有点抖。他想起老爷写这页纸时的样子——凌晨，台灯，钢笔水洇开一小片。
窗外江城的雾还没散。
---
陆沉砚洗完碗，擦手。手机又震。
不是老周——一个陌生频道。加密等级比老周那个还高，他从前没见过。
一句话：
"渊，你父亲留下的棋，该落子了。"
他盯屏幕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爬上窗帘边。
他没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