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是往上走的。
陈燃在下坠。二***，风把耳膜灌满，楼下的车灯拉成一条河。
天台上，林耀的白衬衫缩成一小块。推他的那只手，还悬在栏杆外面。
0.5秒里，很多东西往回倒。催债电话的铃声。苏晚晴哭花的眼线。陈家管家那句"老爷说，你好自为之"。最后是林耀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燃哥，对不住。
0.5秒。
脑子里炸开一把烟嗓，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让让让让——这单我抢了！"
"抢到了，嘿嘿。"烟嗓自顾自嘟囔，"72小时，过时不候，小子，你自求多福。"
黑。
黑散开的时候，先回来的是空调声。
"燃哥？燃哥？"
陈燃睁眼。环形灯，长桌，落地窗。窗外是上午的太阳，晒得对面楼群发白。
他坐在寰宇中心27层的会议室里。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签字页朝上。《股权转让协议》，黑体，加粗。
"签字签一半，人没动静了。"林耀坐在对面，金丝眼镜，笑得温温的，"吓我一跳。"
"笔都拿不稳了。"他把钢笔往陈燃手边推了推，"要不要给你叫杯咖啡？"
"不用。"
"那继续？"林耀点了点合同，"签到签名栏了，就差个名字。"
陈燃没答。他摸到手机，按亮。
周一，上午10:04。
锁屏壁纸是他和苏晚晴的合照，她挽着他的胳膊。
他盯着日期看了三秒。划开屏幕，刷新。日期不变。
"燃哥，脸色这么差？"林耀手指点了点桌面，"昨晚没睡好？"
"嗯。"陈燃把手机扣在桌上，"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从楼上掉下去了。"
会议室静了一秒。财务总监赵岚低头翻文件，翻得比平时快。
"梦都是反的。"林耀笑出声，"掉下去，就是升上去。签完这单，你可就升了。"
陈燃没接话。他垂着眼，在桌子底下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
疼。
疼是真的。桌上的合同是真的。对面这张脸，也是真的。
十年。这人管他叫了十年燃哥。大学替他挡过酒，创业替他挨过打。他胃出血住院，林耀在病床边守了两夜，眼睛熬得通红。
刚才天台上那只手，也是这只手。
"我先洗把脸。"陈燃起身。
"快去快回。"林耀说，"赵总监下午还要跑银行。"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陈燃拧开水龙头，捧水泼脸，抬头。
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下青黑。左眉骨上一道疤，两厘米长，斜的，疤口很新。
他抬手按住它。
这道疤是坠楼时磕的，磕在天台水箱的铁角上。他记得铁锈味。
这具身体是三天前的。疤不该在。
它在。
陈燃盯着镜子看了两秒，扯纸擦脸，把纸团摁进垃圾桶。
行。连疤都带回来了，那就不是梦。
不是梦，就好办了。
回到会议室，手机先震了。苏晚晴。
他接起来。
"阿燃，签了吗？"她声音软，"晚上我做了糖醋排骨，等你回来。"
"没签。"
"怎么还没签呀。"她顿了顿，"林耀都安排好了，他还能害你吗？快签，啊。"
陈燃看着对面的林耀。林耀冲他挑眉，做了个口型：查岗？
"孩子闹你了？"陈燃问。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什么？"
"你不是怀了吗。"陈燃说，"多休息。"
"哦、哦，知道啦。"她笑起来，"那你快签，我等你。"
"晚晴。"
"嗯？"
"孩子几个月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两、两个月呀。"她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两个月。"陈燃点点头，"挺好。"
挂了。林耀笑："晚晴都等急了。"
"嗯。"陈燃坐下，"合同我看过。"
看过。前世就是这一天，这份合同，这支笔。
"股权先转我代持，帮你规避风险——咱们兄弟一场。"
"阿燃，你得为孩子想想。"
"签了字，族谱恢复你的名字。"
三句话，三个方向，三头一起挤。他签了。
七十二小时后，三亿债务爆雷。催债电话打爆公司，员工排队离职。他上天台找林耀对质。
风很大。然后是刚才那0.5秒。
"陈先生？"律师敲了敲合同，"第七条往后的条款，您要不要再过一遍？"
"第七条。"陈燃说，"承接第三方关联债务。对吗？"
律师一怔："……您不是没看吗？"
"我猜的。"陈燃说，"猜得准不准？"
律师不说话了，扭头去看林耀。
"看过了就好。"林耀把钢笔递过来，"那签吧。"
陈燃接了笔。
他翻合同，一页，一页。纸声在会议室里很清楚。
"燃哥。"林耀笑，"还检查我呢？"
"检查你干什么。"陈燃翻到签字页，停住，"我检查我自己。"
"检查出毛病没有？"
"检查出来了。"陈燃说，"我这人，签字之前容易做梦。"
林耀怔了一下，笑着摇头："净说胡话。"
"赵总监。"他侧头，"下午银行几点？"
赵岚一直低着头，闻言一激灵："两、两点半。"
"听见没。"林耀看回陈燃，"两点半。全公司都等着这单下锅呢。"
"让他们等。"陈燃说。
"燃哥——"
"急什么。"陈燃笑了笑，"字，我会签的。"
林耀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钢笔重新塞进他手里，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别贫了。签了吧，咱们兄弟一场。"
陈燃看着那页纸。
前世，他就是从这页纸开始死的。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笑了。
"林耀。"
"哎。"
"你说，"陈燃的笔尖点下去，"从哪儿开始签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