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粱谋
《稻粱谋》男女主角沈墨沈万田,是小说写手喜欢佛手蕉的林韵意所写。精彩内容:沈墨是被饿醒的。准确地说,是胃里像攥了一把碎瓷片,那种又空又痛的感觉把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他试着睁眼,头顶是一片发黑的屋梁,有几根茅草从梁缝里垂下来,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不是实验室。不是那间堆满土壤样本和数据报告的格子间。空气里有一股潮霉的土腥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柴烟。他侧过头,看见一扇半敞的木窗,窗纸破了一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靠窗的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半碗浑水,水面上漂着几粒不知名的草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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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墨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胃里像攥了一把碎瓷片,那种又空又痛的感觉把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他试着睁眼,头顶是一片发黑的屋梁,有几根茅草从梁缝里垂下来,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不是实验室。
不是那间堆满土壤样本和数据报告的格子间。
空气里有一股潮霉的土腥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柴烟。他侧过头,看见一扇半敞的木窗,窗纸破了一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靠窗的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半碗浑水,水面上漂着几粒不知名的草籽。
"爹爹……"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墨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两个棕角小髻的女娃,约莫三岁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小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蜷在床脚的一团旧棉被里,小脸蜡黄,眼睛又大又亮,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种三岁孩子不该有的小心翼翼。
脑中忽然像被塞进了一整本书。
不是疼痛,而是铺天盖地的信息洪流——沈墨,成化十三年,青溪村,沈万田之子,童生,丧妻,欠债,顾家,印子钱,月底……
他花了整整半炷香的工夫才理清这些记忆。
然后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穿越了。
他变成了明朝成化年间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沈墨。同名同姓,连字都一样。命运的黑色幽默,大约不过如此。
记忆里的原主是个温吞人。读过几年书,考过两科童试没中,便死了心回来种田。种田也不上心——前年该深耕的时候偷了懒,去年该追肥的时候舍不得下本,遇上秋涝就更没了主意。妻子刘氏是去年腊月染的风寒,请不起好郎中,拖了半个月就没了。原主悲恸之下也病倒了,烧了三天三夜,把最后一口气烧完,然后他沈陌就来了。
"爹爹,饿。"
小丫头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像是怕惹他生气。
沈墨——不,从此刻起就是沈墨了——撑着胳膊坐起来。头还晕,身上虚得没力气,但他还是伸手把女娃抱了过来。
沈青禾。三岁。他的女儿。
小丫头身子轻得像一把柴禾,搂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脸埋进沈墨的肩窝,不哭了,只是缩着。
"青禾乖。"沈墨哑着嗓子说,声音粗糙得不像自己,"爹去给你弄吃的。"
他把青禾放在床上,踩着破布鞋下了地。脚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外头怕是还冷。
推**门,一道天光劈进来。
是一个小院子。土墙围着一分来地的场院,墙根下堆着一垛半湿不干的柴禾,几只芦花鸡在院角刨食。院东是灶屋,烟囱歪着,墙上的土坯裂了几道缝。院西是一间更小的屋子,门板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是弟弟沈砚。
沈墨走到灶屋门口,探头一看。
灶台上只有半筐糠饼,硬得能砸死狗。旁边一口铁锅里剩了些糊糊,已经结了痂。米缸他掀开看了——缸底铺了薄薄一层糙米,怕是连三升都不到。
他默默算了一笔账。
四亩水田的夏税秋粮,照记忆里的数目,得交将近一石二斗。现在离夏收还有三个月,家里就剩这点米,加上那些糠饼和野菜,撑死了一个月。而顾家那二两银子的印子钱,月底就到期。
原主留给他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
沈墨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空锅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检查灶膛。灶膛里还有余烬,他扒拉了几下,摸到一块烧剩的松木炭。又看了看灶台旁边的柴堆——多半是湿的,只有底下几根干透了的松枝能烧。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看那垛柴禾。湿柴。松木和杉木混在一起,外头淋了雨,里面沤出了一层白毛。这种柴烧起来满屋浓烟,火候又差,难怪灶屋墙上熏得漆黑。
沈墨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了墙角的一个土坑上。
那是原主沤肥的地方——或者说,原原主"想沤肥但根本没沤好"的地方。一层稻草、一层鸡粪、一层塘泥,胡乱堆着,既不密封也不翻搅,发酵不充分,臭气熏天却没多少肥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爷爷说过一句话:"种地不养田,等于白忙活。"原主显然不懂这个道理。但没关系,他懂。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在院子里转圈。
四亩水田,一亩旱地,半亩桑园。水田在村南,靠青溪灌溉,土质是黏壤土,适合种稻,但长期单一施用绿肥,缺少磷钾。旱地在村西,土质偏酸,种的是豆子和麦子,产量不高。桑园在屋后,十几棵老桑树,枝条杂乱,一看就没好好修剪过。
这些是原主的记忆,但解读它们的是沈墨的大脑——一个在中国农业大学读了七年农学的大脑。
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不,还谈不上计划,只是几步棋:
**第一,稳住粮食。**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还债,而是让一家人活到夏收。米不够,就得想办法找替代口粮。他记得院子后头有一条小溪通莲塘,这个季节溪边应该有野生的荠菜、马兰头和车前草。莲塘里去年的藕种应该还埋在泥里,开春前翻出来也是粮食。鸡还剩五只,每天能收两三个蛋,省着吃能给青禾补补。
**第二,改良堆肥。** 那堆臭气熏天的"肥料"得重新弄。草木灰、鸡粪、塘泥,按比例分层堆好,上面用稀泥封住,发酵半个月就是上好的底肥。春耕前施下去,今年这四亩田的产量至少能提两成。
**第三,还债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二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天文数字。眼下没有现钱,就得想别的法子——但那是后面的事。先把命保住。
"墨哥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矮墙外探出一个脑袋。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皮肤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精亮。
王老栓。原主父亲沈万田的旧交,住隔壁,种了一辈子田。
"你醒了?"王老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又有几分试探,"**说你烧了三天,昨儿夜里还说胡话,吓得不轻。我寻思着过来看看,要是还没醒,就帮你去请个郎中。"
沈墨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王伯,我醒了。没事了。"
王老栓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没多问,只说:"醒了就好。**呢?"
"还在屋里。"
"你那身子骨还虚着,别硬撑。"王老栓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大伯昨日来过一趟,说是看看你。我看他那架势,怕是没那么好心。你心里有个数。"
沈墨点了点头。
沈金山。记忆里这个大伯,在父亲死后第一年就提出"代管"沈家的田产,被周氏硬顶了回去。此后便处处使绊子——农忙时借不到牛,碾米时排不上号,逢年过节连个招呼都不打。如今原主病倒,债务临门,大伯"来看看",怕是来探虚实的。
"王伯,"沈墨忽然开口,"您家那头牛,春耕时能不能借我用一天?我帮您把田埂修一修,换工。"
王老栓愣了一下。
原主沈墨从来不主动开口求人,更不会提"换工"这种事——他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扛。
"成。"王老栓痛快地应了,又多看了他一眼,"你歇着,我让你翠翠丫头送几个鸡蛋过来。青禾那小丫头,瘦得跟猴似的。"
沈墨心里一暖,正要说谢,忽然听见灶屋里传来一声响。
周氏出来了。
四十六岁的妇人,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草草绾着,脸上的皱纹比王老栓还深。她穿着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灰布袄子,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大概是周半仙开的方子,苦得要命。
看见沈墨站在院子里,周氏的手抖了一下,药汁洒出来几滴。
"你起来做什么!"她急步走过来,语气又急又气,"大夫说了要卧床三日,你这才第二天就——"
"娘,我没事了。"沈墨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是真苦,但他尝得出来,这药方里有一味黄芪、一味党参,是补气的,说明那个周半仙医术虽然平平,但也没瞎开药。
周氏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那个大伯,"她声音闷闷的,"昨天来说,顾家的账月底必须还清,不然就要拿田抵。他说……他说要不把南边那两亩水田先抵出去,剩下的他帮我们想办法。"
沈墨端着空碗,安静地听着。
"放屁。"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大伯要那两亩南边水田,不是因为想"帮忙还债",而是因为那两亩田紧挨着他家的地——拿到手就能连成一片。至于"剩下的他帮我们想办法",翻译过来就是:田到手了,债嘛,慢慢拖,拖到你家撑不住了,四亩全归他。
这种事在乡下太常见了。宗族里吃绝户、吃孤寡的手段,他读史料时见过一箩筐。没想到轮到自己头上了。
"娘,"沈墨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顾家的债,我来想办法。田,一亩都不能动。"
周氏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小儿子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沈墨说话总是低着头,声音也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可现在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眼神是定的,说话的语气不是商量,是——拿定了主意。
"你……你能想什么法子?"周氏犹豫着问。
沈墨看了看灶台上那半筐糠饼,又看了看院子里刨食的芦花鸡,最后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
"先吃饭。"他说。
然后他走进灶屋,蹲下身,把灶膛里的余烬扒拉开,架上几根干松枝。火苗舔上柴禾,噼啪作响。他把锅里那点剩米淘了两遍,加上半瓢水,又从墙角的腌菜坛子里捞出几根萝卜干,切成细丝。
灶屋里渐渐腾起了热气。
沈青禾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蹭了出来,站在灶屋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
沈墨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锅盖揭开,用筷子夹了一根萝卜丝,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小丫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块,又慢慢地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活在这个时代,变成这个人,带着这个家。
没有退路。
那就往前走。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萝卜干的咸味飘出来,和着灶膛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填满了这间破旧的灶屋。
周氏站在门口,看着蹲在灶前的儿子,不知怎的,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再问"你能想什么法子"。
晨光透过破了的窗纸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里。
成化十三年,二月初九,青溪村的春天还没来。
但灶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一章 · 寒灶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