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连着下了整整三天，半点没停。
林澈靠在便利店屋檐底下，望着雨水顺着破掉的遮雨棚往下淌。
“又来到这里，为什么我总是不自觉地走到这里？”
他手往夹克口袋里一揣，指尖碰到一块冰凉金属，是只老旧怀表。
表盘裂了一道很深的缝，指针死死卡在三点十七分，再也不走了。
他说不清这东西啥时候揣身上的，也完全没印象自己为啥要带着。
这种奇怪的感觉，他始终不习惯。
这几年，他总能在自己身上翻出些来路不明的玩意儿：写着陌生字迹的纸条、没有任何标记的钥匙、褪得发白的旧纽扣。
每次摸到这些东西，脑袋深处就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好像被锁住的记忆，正拼命撞着困住它们的牢笼。
这三年他居无定所，靠零工勉强糊口。
偶尔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困难总会自己松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他钻过去。
他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也没力气去细想。
林澈把怀表掏出来，大拇指反复摩挲表盘那道裂纹。
耳边的雨声忽然飘远了，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你知道吗，时间其实是一个谎言。”
他猛地抬头。
声音是从左边飘过来的，可左边只有便利店玻璃橱窗，里面只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个子偏高，深色连帽夹克，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身后街道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但那道女声清晰得过分，根本不像是幻听。
语气温温柔柔的，听着舒服又怅然。
“谁？”他出声，嗓子干哑得连自己都吓一跳。
四下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又是这样？”
只剩雨声。
临州这座城，一到六七月梅雨季，整座城市就泡在灰蒙蒙的湿气里，被雨困住。
林澈在这儿住了二十二年，却始终适应不了雨季的日子。
路人举着各色雨伞匆匆赶路，没人愿意多打量屋檐下站着的这个年轻人。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拉上夹克拉链，径直走进雨里。
雨水瞬间浸透头发和肩膀，一股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带伞，也懒得跑，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往哪儿去。
最近这种茫然迷路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站在十字路口，会突然记不起自己从哪边来、打算往哪边走。
医生说他是压力太大引发短暂记忆紊乱，开了安神的药片。
他吃了两次，脑袋昏沉得厉害，索性再也没碰。
比起记不起过往，被药物磨掉所有情绪的麻木感，更让他害怕。
街角有家旧书店，招牌写着“时间之尘”。
这名字起得有点怪。
林澈路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书店橱窗摆着泛黄旧书，还有一台老式留声机，黑色唱片安安静静搁在转盘上。
角落斜靠着一张照片，向日葵花田里，一个女孩撑着红伞回头笑。
林澈被照片中的女孩吸引着。
橱窗玻璃映出身后街道的光景：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楼房，步履匆匆的灰调行人，忽然…
林澈眉头猛地皱起。
倒影里，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着个撑红伞的姑娘。
伞压得很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伞沿垂下来的白色连衣裙下摆，还有一双浅口黑皮鞋。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在她脚边溅开细碎水花。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
林澈立刻转身回头。“又是她…”
街道上空空荡荡，别说红伞女孩，连个路人都没有。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柏油路上，闷声响个不停。
他再转回头看橱窗，玻璃倒映的街道也恢复空旷，刚刚那道红影彻底消失了。
心脏骤然一缩，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一阵眩晕袭来。
林澈伸手扶住橱窗金属边框，冰凉的触感才勉强让他稳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湿冷空气灌进肺里。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看见这个红伞女孩了。
每次都只出现在各类倒影里，只要转身去看，就彻底消失无踪。
第一次是三天前，出租屋浴室镜子里。
他刚洗完澡，擦掉镜面水雾，就看见身后立着一道模糊的红色影子。
他当时以为进了小偷，抓起洗手台剪刀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再看镜子，红影已经不见。
第二次是昨天，地铁玻璃屏蔽门。
列车进站带起一阵风，那道红伞影子轻轻晃动，他差点就能看清伞下的脸。
可列车车灯一闪而过，玻璃上只剩下他自己，还有拥挤的乘客。
今天，又在旧书店橱窗撞见了。
“请问，你见过一个打红伞的女孩吗？”
林澈推开书店木门，门上挂的风铃叮铃响了一串清脆声响。
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架着圆框眼镜，正坐在柜台翻一本泛黄线装古书。
听见问话抬眼，透过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圈。
“红伞？这梅雨季，十个撑伞姑娘里八个都是红伞，太多了。”
“她不一样。”林澈认真形容。
“伞是很深的暗红色，像凝固住的血。”
老板脸上神色微微一变，转瞬又恢复平和：“小伙子，你脸色看着太差了，进来坐会儿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麻烦。”林澈环视店内，店面不大，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还摆了几排矮书柜。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独有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油墨香气。
角落的唱片机转着不知名爵士乐，萨克斯调子慵懒低沉，慢悠悠绕在店里。
“你这家店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好像以前来过。”他随口说道。
“当然来过，”老板笑了笑。
“小澈，你算是老顾客了。”
林澈浑身一僵。
老板居然叫他小澈。
他们从前认识？
脑海里无数零碎画面飞速闪过，快得根本抓不住分毫。
破碎的记忆像摔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晃着杂乱无光的残影。
他拼命想抓住其中一段，刚触碰到记忆边缘，脑袋深处立刻传来**似的剧痛。
他捂住额头，身子轻轻晃了晃。
“你还好吧？”老板放下书本，绕开柜台朝他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