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山县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天了，巷口那棵老槐树才冒出几点嫩芽，稀稀拉拉的，像是舍不得掏力气活过来。
巷子深处的地面终年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苔藓，踩上去又滑又软，散发着一股陈年积水的味道。
江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啃一口，嚼半天，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尽头那根歪歪扭扭的旗杆。
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幡，隐约能看出“赵氏武馆”四个字。
今天是赵氏武馆招生的日子，过了今天，下次收人不知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在那里蹲了三天了。
“小伐儿，还看呢？”
隔壁胖王婶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在巷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爹说了，不让你去学那劳什子武功，老老实实跟他去做那挑夫才是正路，你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练武那是富贵老爷们的事，跟咱没关系！”
江伐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上面摆着一碗见底的咸菜疙瘩。
母亲坐在灶台边，正把昨天剩的野菜粥兑了水搅开，准备对付一顿午饭。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回来了？”
“嗯。”
江伐走到墙角，拿起那把豁了口的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
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领口。
“娘，我还是想去武馆。”
这句话他说了三天了，每天都只说一遍，不多说，也不吵闹。
陈氏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沉默了一下，才嗓音沙哑地说道：“等你爹回来再说吧。”
江伐没再说什么，放下水瓢，又出门蹲到了门槛上。
日头从东挪到西，巷子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傍晚时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江伐抬起头。
父亲回来了。
江大山今年四十二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好几。
常年挑担压弯了他的脊梁，两边的肩膀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往左边歪，
那是去年挑担上山时扭伤了腰，没钱治，硬扛下来，从此就没正过。
他看到儿子蹲在门槛上，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儿子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什么也没说，低头走进了屋。
晚饭是野菜粥配咸菜，一家四口围坐在那张瘸腿桌边。
弟弟江小河才七岁，不懂事，喝粥喝得呼噜响，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吃到一半，江大山忽然放下碗，闷声说了句：“伐儿，你去学武的事，我再想想。”
江伐猛地抬起头。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上的咸菜碗，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学费一年十两银子，加上杂费、药材费，少说要十五两，咱家一年进项还不到二十两银子，除去吃喝拉撒，还要给你弟弟攒钱念书……。”
“我可以边学边做工。”
江伐说：“听人说，只要进了武馆内院就不愁没挣钱门路，挣的还是大钱！”
“那也得先交上学费！”江大山突然提高了声音，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
“人家武馆又不是善堂，还能让你赊账不成？”
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小河被吓到了，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江伐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半粥，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冲他发火。
父亲是在冲自己发火，气自己没本事，气自己供不起儿子的前程。
这天晚上，江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惨淡，透过糊了黄纸的木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
隔壁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他只捕捉到了几个词，
“猪他二叔再借借”。
第二天一早，江伐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个粗布包裹。
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摞铜钱和几块碎银子，最大的一块约有二两，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铜钱新旧不一，有些还沾着油渍，显然是从不同的地方凑来的。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是父亲的字迹，笔画僵硬，轻重不一，像是握不稳笔。
“先交一年的，剩下的爹再想办法。”
江伐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他翻身下炕，踏出房门，
看到父亲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条断了襻的扁担。
晨光落在父亲花白的鬓角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头凝神，心念一动，沉寂许久的专属面板，瞬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天赋：天道酬勤，学必有成
简简单单的几行字，没有惊天动地的特效，没有一步登天的奇遇，却是他如今最大的底气。
努力必有回报，学习必有所得，无任何瓶颈，水到渠成。
这是他最近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面板。
在这混乱暴力人命如草芥的世界，凡人如蝼蚁，猛兽、匪患、兵灾，随便一样都能让一家人身首异处。
唯有习武，
哪怕是做个护院武师，也能在这乱世保住性命，至少留有一席之地。
也只有习武才能将自己的天赋发挥到极致。
“爹。”
看着眼前已经被生活压弯脊梁的父亲，江伐轻声唤道。
“别废话。”
江大山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钱凑够了就去报名，别磨蹭，过了今天人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收人了。”
江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转身跑回了屋里。
他把那包钱贴身揣好，换了身所有衣服里看起来最新的一件，
那是母亲陈氏去年过年时给他做的，平时舍不得穿。
出门时，母亲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滚烫的。
“好好学，别跟人打架。”
江伐点点头，大步朝巷子外走去。
走到巷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在院子里修那条扁担，低着头，弓着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母亲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目送他离开。
江伐转过头，用力咬了一口煮鸡蛋。
鸡蛋很烫，烫得他眼眶都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