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棉纺厂出口线试车成功那天，丈夫当着三千名工人的面，把"首席改造员"的红花别在厂长女儿胸前。
她举着我写满八年的蓝皮本，对省报记者说：
"每一个故障数据，都是我们一起记下来的。"
台下起哄："这才像一对技术夫妻！"
我看向霍致远，等他解释。
可他只把我从领奖队伍里推开，语气淡淡：
"陈穗，你连中专文凭都没有，上台只会给厂里丢脸。"
“但凡识点大体，都知道悦悦比你更合适。”
我点点头，摘下工作牌，压进他掌心：
"那就祝你们，离了我也能让这条线转起来。"
三天后，十二台进口织机同时断经。
而我已经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
华川棉纺厂建厂四***那天，礼堂里比织造车间还热。
红**从台左拉到台右。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技术兴厂，出口创汇。"
我站在领奖队伍最后，工装袖口还有昨夜蹭上的机油。
主持人念到"剑杆织机恒张力改造一等奖"时，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台上的霍致远却先接过红花，转身别在董悦胸前。
董悦穿着雪白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
红花衬着她，确实体面。
主持人笑道：
"董技术员年轻有为，回厂不到一年，就解决了困扰全厂多年的断经难题！"
掌声砸下来。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断经补偿器，是我改了五年的东西。
蓝皮本上每一道油印，都是我趴在机器底下量出来的。
装上七号机时，齿轮打碎，铁片擦着我的太阳穴飞过去。
我缝了五针。
还小产没了孩子。
霍致远明明都知道。
可现在，那个本子却被董悦抱在了怀里。
省报记者问她：
"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支撑你坚持？"
她笑的羞涩，"是霍科长。"
"我们一起守过三百多个夜班。他总说，机器不会骗人，只要肯听，它会把毛病告诉你。"
我攥紧手心。
那句话，是我教霍致远的。
台下的老工人笑着起哄。
"霍科长和董技术员，一个懂电，一个懂机械，天生一对嘛！"
有人知道我是霍致远的妻子，偷偷往我这边看。
霍致远也看向我。
没有解释。
只在合影时挡住我的，压低声音：
"你往后站。"
"为什么？"
"今天省里来人，董悦代表的是厂里的新技术形象。"
"那我代表什么？"
他眉心立刻皱起来。
"陈穗，别挑这种时候犯拧。"
"你没有学历，档案里还是维修二级工。把你报成总设计，评审会查到底。"
"董悦是正规本科，名字放她那里，项目才好过。"
我盯着他。
"你答应过，最后一次试车成功，就把我的名字补上。"
他皱起眉，一脸不耐烦。
"你明知道这个项目对悦悦很重要，能不能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来？"
董悦抱着奖状走过来。
"陈姐，你别怪致远哥。"
"厂里要拿这项技术申报省优，致远哥也是为了大局。"
她把奖状往我面前递了递。
"要不回家以后，我让你摸摸？"
周围顿时静了。
她像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妥，慌忙收手。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我还没开口，霍致远立刻护住她。
"悦悦只是好心，你冲她摆什么脸？"
“给她道歉。”
“如果我不呢？”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很冷，
“我不会需要一个不懂事的妻子。”
又是这句话。
每次我因为董悦跟他生气。
他都拿这段婚姻来威胁我。
无数次的主动让步，让他笃定了我离不开他。
可这次，我真的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