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渊城，临渊三中体育馆。
场馆内闷着股刺鼻汗酸味和碘伏气味。
高二年级排着长队，等期末气血测考。
测气血有规矩，必须将身体运动至极限，逼出巅峰状态，方能上机。
队伍里无人闲着。
前排男生疯狂拉拽弹力带，手臂青筋鼓起。
后排女生交替进行负重深蹲，大腿肌肉止不住打颤。
旁边更有拼命者，将脑袋整个扎进冰水盆。
水冷刺骨，男生抬起头，眉毛挂满水珠，哆嗦着对旁人开口，"低温能刺激经脉，多逼出两钧气血，拼命也得试。"
场馆中间，摆着老型号气血检测仪。
机器漆皮掉大块，屏幕角上带着坏点。
十几个班连轴转着测，每测两三轮，还得拿手使劲拍两下机箱侧面，数字才稳得住。
班主任周立行哑着嗓子喊人，“高二（11）班，张野。”
张野跨步上去，双手拍在感应区。
机器闷响两声，绿色读条往上窜。
百十二钧。
普通班最高分。底下跟着响起巴掌声。张野拿校服下摆抹掉汗，脸上没表情，转身出门。
周立行接着喊，“郑小宝。”
郑小宝拖着步子上去。
七十九钧。
他垂着肩膀退下来。队里没人看他。
在武科班，七十九钧意味着连下半学期学费都不用交，直接去城外扛沙袋。
“苏晓。”
屏幕跳两下。八十四钧。
苏晓缩回队伍，朝林小满挤出苦笑，
“同桌，咱俩估计又要作伴。”
“林小满。”
听到名字，林小满深吸气，迈步出列。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腕上绑着的挂饰。
暗色多孔生物黑骨，是父亲的遗留之物。
骨头表面冰凉，丝丝寒意顺着指尖传导，她心跳稍作平复。
左手往下拽紧旧校服袖口，遮住腕环上刺眼裂缝。
双手压住检测板。
腰背下沉，全身剩下力气顺着胳膊往下压。
机器亮起。
八十六。
高二升高三，武科班及格红线划在八十七钧。
偏偏就差半点。
周立行拿着名册站在旁边，皱起眉，“机器有些钝。你退下来缓半分钟，做两组深蹲再试试。”
说着，他伸手用力拍打两下机箱。屏幕闪两度，还停在八十六。
林小满退下来，咬紧后槽牙，快速做深蹲。大腿肌肉酸得发胀，膝盖骨发出**响声。
做完，起身，再次把手按上去。
八十五。
越累，读数反而越低。
周立行叹气，提笔在名册上划过。
走出老馆，冷风迎面吹。背上汗贴着肉，凉透骨头。
从老馆**学楼，中间隔着九十米塑胶操场。
操场另头，东训练馆亮着大灯。
林小满贴着跑道边上走。
东馆满眼落地大玻璃，里头开着恒温系统，缺氧模拟舱外头闪着蓝灯。
侧门半开着，说话声漏出来。
沈清站在液压负重架旁边，拿白毛巾擦汗。她手腕上戴着薄荷绿定制腕环，光圈扫过，衬得下巴仰得老高。
跟班许佳宁凑在旁边，声音挺大，
“蒋教练讲你下个月能冲到百五十五钧？”
“差不多。”沈清低头看腕环，“校内选拔够用。”
许佳宁咋舌，
“肯定稳拿前三啊！”
“前三没意思。”
沈清拉下袖口，“我要拿北境联赛前八。联赛前八名，高考录取线直接降八分。”
旁边男生笑起来，
“家里条件摆着，平时补药当饭吃，还愁考不上？”
沈清往专属理疗室走，“降分录取名单上印着名字，武大导师才会提前挑人。得让上面先看见底子。”
许佳宁接话很快，
“那你最近不得练掉半条命。”
“所以我让我妈出面，帮我把晚自习停了。教导主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
三个人往走廊深处走。
林小满正好从门外路过。空调暖风吹在脸上，里面没人往外看半眼。
教学楼一层大厅。
东墙上挂着年级榜，期中换过次。前百名姓名和气血值印满版面。
第一百名下面，画着道扎眼红线。红线刻度，百零八钧。
钧代表力气。百零八钧，单手能拎起四五百斤重物。八十六钧也就四百来斤。放去城外废墟当搬运苦力，肯定抢手。
但在三中武科班，连及格线都摸不到。
几个外城家长挤在红线前头拍照。有个男家长指着红线下面空白处骂骂咧咧，巴掌拍在旁边男生后脑勺上。
教导主任马文远拿着几页纸，走上大厅台阶。
他清清嗓子。
大厅慢慢静下来。家长连同学生齐刷刷抬头。
马文远把纸展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校董会刚下通知。《复训管理办法》今天起执行。气血值没过续读线同学，必须在三天内，交齐三万星币复训押金。”
台阶底下顿时没声了。
“逾期不交，系统自动清退学籍。钱款下次达标之后退还。”
人群直接炸开锅。
“三万？达标才退？抢钱啊！”
“手里要有三万闲钱，我还用在里头挤？拿命交啊！”
“我家连买异兽肉边角料都得抠搜着算！三天时间去哪凑？”
马文远收起纸，走**阶。人群自动给他让开道。
面对愤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教导主任眼里，穷人抱怨改变不了规则。
他穿过人群，正好路过林小满旁边。
“林小满，高二（11）班，八十六。限期三天。三天后系统清人，教务处不留缓。”
林小满手指贴紧裤缝，喉咙发干，
“马主任，我妈在……”
马文远抬起手背，打断她，
“每天教务处收上来困难家庭底单，百来份也有八十份。”
他走出两步，没回头，
“规矩不归我定。”
马文远背影消失在拐角。人群跟着散干净。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玻璃橱窗上百零八钧红线。
三万星币。
她在脑子里翻开家里账本。
母亲在兽尸处理厂当分拣工。每天和发臭碎肉打交道，累死累活，月月拿三千六。
三千六听着不少，真花起来连水花都见不着。交掉房租水电，再扣除高昂配额粮款。剩下钱还得给林安交学费。
自己周末去肉铺搬冻货，两天顶天赚百来块，用来买杂牌营养剂。
三万星币。
母亲****干大半年，也凑不齐数目。
更何况，家里铁皮盒子里，只剩下可怜巴巴一千二百四十块。
里头放着母亲拖大半年腰椎理疗费，算得上救命钱。
处理厂流水线站久了，腰椎骨头磨损。不去做理疗，早晚瘫痪在床。动掉钱款，母亲腰就真废掉。
借钱？
外城邻居个个穷得揭不开锅，月底连电费都得赊着。谁会把几万块钱借给垫底差生？
亲戚更是指望不上。舅舅在中城做物流押运，舅妈防她比防贼还严，连门都不让进。
算得上死局。
林小满转过身，顺着原路走回老体育馆。
馆里大灯已经关掉。屋顶雨水还在往下砸，滴答，滴答。
角落里气血仪黑着屏。
林小满走过去，抬起手，朝着机箱侧面使劲拍下巴掌。
屏幕闪两下，亮起微弱绿光。
她把书包卸下来，扔在脚边。
双脚分开，深吸气。腰背用力发紧，调动全身肌肉，双手紧紧压在感应板上。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数字跳动。
八十三。
八十五。
八十六。
绿灯亮起，停住。
机器不会因为人心里绝望就多施舍半分。
林小满捡起书包，重新挎在肩上。
走到大门口，拉动墙上灯绳。
咔哒。
灯泡闪了两下，归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