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今被HR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正在计算这个月的房租还剩几天到期。
“公司很感谢你三年的付出。”
HR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陈今盯着桌上那张《协商**劳动合同协议书》，注意到“补偿金”那一栏的数字，刚好够他付三个月房租。
三个月。然后呢？
他签了字，收拾东西，走出写字楼。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反光。他站在门口摸后颈，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每次被甲方改了第十八版方案之后，每次加班到凌晨三点之后，每次被领导在群里@之后。
手机震了。
“陈今先生吗？这里是仁和医院。您父亲陈德胜先生于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抢救无效去世，请您尽快——”
后面的话没听清。
陈今已经有十八年没见过**了。
**带他离开那年他八岁。记忆里只剩一个在后厨颠勺的背影，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和永远散不掉的油烟味。**说，**心里只有那个破店。
后来再没联系过。
从**回江城的火车上，陈今一直在算账。父亲的丧葬费、老房子的情况、那家店能不能转租出去——对，还有家店，他隐约记得刘姐过年发过微信，说**的店还在开。
到了。
江城变了。他记忆里的工厂区拆了大半，只剩几栋灰扑扑的**楼和一片城中村。城中村没拆，据说开发商资金断了三年了。
陈家小炒的招牌歪了半边，“炒”字的火字旁掉了，只剩个“少”。
门没锁。
店里一股隔夜油的味道。六张桌子，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后厨的门关着，门帘油腻腻的。
刘姐推门进来的时候陈今正盯着收银台上的一杯水发呆。
那杯水还是满的。
“小今？”刘姐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才回来？”
刘姐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陈今小时候她就在，现在她还在。头发白了一半，嗓门没变小。
“刘姨。”陈今站起来，“我爸他……”
“我知道我知道。”刘姐拍他肩膀，手劲很大，“**昨天还好好的，还说给你留了东西。谁知道早上老周过来叫他，人就趴在后厨地上了。”
“留了东西？”
“一封信。在老周那儿。老周说你回来了才能给。”
老周是**的师兄，退休前在江城宾馆当大厨。陈今隐约记得他。
刘姐抹了把眼睛，又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你吃饭没？隔壁有包子。算了，我给你拿，你看你这脸色。”
刘姐出去后，陈今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杯水。
水很干净。杯子旁边放着一串钥匙。
他拿起钥匙，鬼使神差地走向后厨。
后厨很小。一个双眼灶，一个冰柜，一个案板。案板擦得很干净，比收银台干净。刀架上的刀插得整整齐齐。
后厨最里面有一扇铁门。
铁门锈得很厉害，像是很多年没开过。
陈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律师是下午来的，姓张，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您父亲的遗嘱很简单，这家店和店里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您。另外，他托我转交这个。”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里面一张纸，**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小今：
店给你。
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转租。刘姐会帮你。
只有一件事——
后厨那扇铁门，千万别开。
千万别开。
记住。
爸对不起你。
陈德胜”
陈今把信看了三遍。
千万别开。
他把信折好装进口袋，走出后厨。刘姐端着一屉包子进来，“赶紧吃，热乎的。”
包子很香。猪肉大葱馅。陈今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刘姨，我爸后厨那扇铁门是干嘛的？”
刘姐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扇门啊。”她看着陈今，“**说过，那扇门除了他谁也不能碰。我问过他为啥，他说里面放的杂物。”
杂物。
陈今没再问了。
晚上，刘姐回去了。阿诚来了一趟——隔壁送外卖的小伙子，听说老板儿子回来了，专门过来打个招呼。“哥，节哀。陈伯是个好人，之前我电动车坏了，他还借我钱修。”
阿诚说话很快，说完就走了，说手里还挂着三个单。
店里只剩陈今一个人。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又看了一遍信。
千万别开。
他站起来，走到后厨，站在那扇铁门前。
锈迹斑斑。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握住把手。
凉的。
他摸了把后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使劲一拉。
门没锁。
门开了。
门后不是储物间。
门后是一条青石板路。
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土墙，瓦顶。天是灰的，像是阴天，但不是云，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药材，又像泥土。
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脱了相，衣服破破烂烂。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是一坨发馊的***。
他正盯着那坨馊饭流口水。
然后他抬起头。
他额头上，有三只眼睛。
第三只眼睛半睁着，灰蒙蒙的，像瞎了一样。
他看见陈今。
陈今看见他。
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那个三只眼睛的人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结结巴巴：
“你、你、你是陈、陈师傅的儿、儿子？”
陈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三眼人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他指着碗里那坨发馊的***，三只眼睛一起看向陈今：
“能、能、能不能——”
他咽了口口水。
“给、给我做、做一碗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