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求你们,帮忙想想办法吧。”
“医生说再不抓紧手术,就来不及了……”
王振东躺在重症病房里,意识有些模糊。
隐约听到,门口传来妻子陈香兰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他来医院一周了,全靠吸氧打点滴吊着命,就等着家里人把手术费凑齐送来。
医生说手术成功的概率很大,自己还可以活个五年八年的。
迷迷糊糊中,他发现自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床上那具躯壳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鼻孔还插着氧气管……
自己这是死了?
临走前,他想最后再看一眼深爱的家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帮三个弟弟妹妹成家立业,把所有子女都拉扯大、培养**。
王振东飘到病房门外,就见陈香兰哭得眼睛都肿了,拄着拐杖来到二妹王慧芳和三弟王振南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大嫂这辈子没求过谁,我给你们鞠躬了,你们大哥急等着十万块钱做手术救命呢!”
王振南神色冷漠地把脸扭到一边,王慧芳急忙扶起陈香兰:“大嫂,不是我们不想帮忙,实在是手头上也没钱啊……”
“你们没钱?”
陈香兰气得身体发抖,对着两**声质问,“振南,你上个月全款买了一辆小轿车。
慧芳你过生日,两万块钱买一对金镯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怎么现在救你大哥的命就没钱了?”
“我……”
王慧芳噎住了,有些尴尬地把金灿灿的镯子缩进袖口。
“慧芳,你刚结婚那几年在婆家受欺负,哪次不是你大哥豁出命去替你出头?”
“后来你要做生意,他二话不说就把省吃俭用攒的四千块钱给了你,到现在都三十多年了,你还了吗?”
“还有振南,当年你没钱娶媳妇,是你大哥把退伍安置费拿出来,给你出的彩礼、盖的婚房,难道你都忘了?”
王振南满脸不耐烦:“大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现在还翻出来干啥?再说了,那时候我又没逼他,是他自愿帮我的……”
“是,他确实是自愿的。”
陈香兰哽咽着说,“因为你们父亲去世得早,他不想让自己的母亲遭难,他觉得长兄如父,有义务帮助你们。”
“他这一辈子,对兄妹对儿女掏心掏肺,半点苦都不舍得让你们吃,唯独没考虑过自个儿,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说到这里,陈香兰眼泪直流,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王振东想帮妻子擦一下眼泪,却发觉自己现在已经做不到了,只能飘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大嫂,我劝你还是别太固执了!”
王振南淡淡地说道,“我们已经问过医生了,这台手术风险不小,如果失败了那十万块钱就全都打水漂了!”
“就算侥幸成功了,我大哥也丧失了劳动能力,而且每天都得吃药维持,一个月至少四五千,谁能负担得起……”
王振东的几个儿女王学仁、王学义、王学礼和王秋菊,正带着家人准备上楼,听到这话齐刷刷停在了楼梯拐角处。
一个月四五千块钱!
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
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相互试探着看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退缩,但是谁也不想第一个先提出来。
王秋菊没注意到这些,她走在人群最后面,在包里翻出用手帕包裹的一沓钱,递向老大王学仁。
“哥,我今天找邻居借了点,一共凑了五千块钱,你拿去给咱爸做手术吧。”
王学仁正犹豫时,就见她媳妇孙巧巧阴阳怪气地说:“呀,还是二妹孝顺,我看等爸出院了,你干脆接回家伺候算了。”
王秋菊一听急了:“大嫂你胡说啥呢,咱爸有三个儿子,哪有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伺候的道理?”
“你还知道自己是出嫁的女儿啊,那去年还有脸给我们争家产?”
“那是我爸房子的拆迁款,我凭什么不能要?”
“王秋菊,你还要不要一点脸啊?”
孙巧巧一想到这事就来气,指着王秋菊劈头盖脸地骂起来,“妈当年出事故腿要截肢,你一天没伺候过。一听到爸有拆迁款,你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你家里存款十几万,现在却只拿五千块钱假装孝顺,我看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被人揭穿老底,王秋菊顿时气急败坏:“孙巧巧,你还有脸说我,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我可是听说了,你和老大一直拖着不愿出钱,就是想让咱爸支撑不住了死在医院,你们就能甩掉这个累赘了!”
孙巧巧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既然说到这里了,她决定索性逼众人亮明态度:“你们都表个态,谁心里不是这样想的?这几天谁真心筹钱了的?”
王秋菊、王学义夫妇和王学礼几人,纷纷低下头默不作声。
去年,王振东单位分的那套老房子拆迁,赔了两百万拆迁款。
他们兄妹几人强行把钱分了,拍着**保证给王振东夫妇养老。
几人原本想着,王振东每月能领五千块钱退休金,足够他们老两口生活了,根本就不用自己出钱。
谁知道,王振**然患了重病,手术费十万不说,出院后每个月还得四五千吃药维持。
他们都觉得王振东是个累赘,甚至有些恶毒地盼着,断了一条腿的陈香兰一起走了最好。
这样一来,他们就彻底没有负担了!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谁都不愿意公开承认。
不过,他们都很默契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想上楼,以免被陈香兰催着出钱。
反正,老头子已经快不行了,不做手术这两天估计就得咽气。
隔着墙壁和楼梯门,王振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泪流满面,悲愤万分!
他没想到,自己病倒后母亲不闻不问,弟弟妹妹也分文不出,就连自己疼爱万分的儿女,都盼着他早点死!
这一辈子,他对母亲极尽孝顺,对几个儿女掏心掏肺,尽心尽力,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们。
为了帮下乡当知青的老大王学仁回城工作,自己掏光了家里全部积蓄,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
他结婚时,自己又借遍了所有亲戚,咬着牙置办了三转一响,掏了五百块钱的彩礼,欠了一**债。
老二王秋菊结婚多年不能生育,自己带着她看遍了全省各大医院,并且出钱给她治病,最后才生了两个女儿。
王秋菊婆家重男轻女,见她一直生女儿就各种嫌弃和打骂,自己怕计划生育把王秋菊抓走结扎,就接到家里让她偷偷备孕。
老三王学义工资低,媳妇又没有工作,自己每个月从工资里偷偷拿钱补贴他,还免费供他们一家吃喝。
还有老四王学礼,为了这个爱惹是生非、打架斗殴的儿子,自己人生第一次给人下跪道歉,这些年把老脸都丢光了!
他以为自己付出真心,能换来兄妹儿女的敬重和孝顺。
却没想到,他们最终都成了白眼狼,一个个见死不救,甚至盼着自己**!
在他们心中,自己的命就连十万块钱都不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笑话!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良心的。
他最后悔的,就是对他人太好了,唯独亏待了自己和妻子。
他想起陈香兰刚出嫁的时候,才十八岁,乌黑油亮的头发扎着两条麻花辫,大眼睛炯炯有神,亭亭玉立,整个人又**又漂亮。
可现在,她不仅断了一条腿,头发也全都白了,满脸沧桑,眼球暗黄无光,笔挺的脊背变得佝偻,六十岁的人看起来七老八十一样!
她这辈子跟着自己,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不仅要伺候两个老人,还要帮自己照顾弟弟妹妹,同时还得拉扯六个儿女。
而自己,把关心呵护都给了父母、兄妹和孩子,把所有的苦和累留给了这个女人。
若有来世,他一定要换个活法!
学会爱自己,好好呵护和他相濡以沫的妻子。
这时,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往天上飘去。
病房门口同时乱作一团:
护士发现自己断气了,扯着嗓子喊家属。
妻子听到噩耗惨叫一声,身体瘫软在了地上。
弟弟妹妹和一众儿女,一个个假模假样地干嚎起来。
昨天才收到消息的小妹王秀芳,和六儿子王学智,千里迢迢连夜赶了过来,手里攥着为自己借的十万块钱。
……
王振东飘到半空,忽然被一道白光收走了。
再次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旧报纸糊着的墙壁,外面喇叭上正在播放《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美好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忽然,一个年轻身影急匆匆地撞进房间,使劲推了他一把,满脸不耐烦:“大哥,你怎么还没起床啊?”
“你不是说,要借给我一千块钱,把我家堂屋翻修一下吗,钱呢?”
“对了,你家老四又把人家脑瓜子打出血了,刚被**抓到鼓楼***,你赶紧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