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蝉鸣震天响。
柳河村口的老槐树下，七宝撅着**，拿一根树杈捅着蛤蟆洞。
洞不大，拳头粗细，边缘糊着干泥巴，里面黑洞洞的。
他听大人们说里头住着蛤蟆精，蹲了仨月，今儿非要掏出来瞧瞧长什么样。
"七宝！掏出来没？"二嘎子顶着蘑菇头跑过来，额头上挂满汗珠子。
"快了。"七宝往里又捅了捅，树杈头碰着个软乎乎的东西，一缩一缩的，吓得他手指头一哆嗦。
裤兜里突然一震。
那部旧手机响了——他爷淘汰下来的，屏幕碎得全是蜘蛛纹，平时只配玩贪吃蛇。
七宝翻个白眼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个方框，左边一溜字，右边俩方块，一绿一灰。
他不认识几个字，但"10086"认得，是爷的手机号。"元"也认得。"确认"俩字也认得——贪吃蛇死了就弹这个。
"上面写的啥？"二嘎子凑过来，蘑菇头快顶着他下巴了。
"不知道。它问确不确定。"
"那点绿的呗，绿的都代表能行。我爷手机上说同意也是绿的。"
七宝大拇指摁在绿色方块上。
屏幕闪了一下。
没等他看第二眼，脚底下先动了。
闷响从地底传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蛤蟆洞"噗"地喷出一股泥浆，糊了他一裤腿。
接着地面裂开，金光从裂缝里窜出来，晃得他抬手挡眼。土腥味混着**味扑了他一脸。
***从地底下蹿了出来。
八仙桌那么大，鬃毛裹着金光，獠牙支棱着往外翻，血红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
七宝吓得腿软，可那***没看他，齐刷刷朝王寡妇家的白菜地冲过去了。
两亩白菜水灵灵的，王寡妇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就指着这季菜过活。
金猪冲进去，猪嘴拱下去，"咔嚓咔嚓"，白菜碎成渣，菜叶子满天飞，金粉簌簌往下掉。
王寡妇家的二丫头坐在门槛上吃面条，嘴张着，面条掉裤子上都没反应。
五分钟，地就没了。
***蹦了三蹦，"嗖"地钻进地里。
地面合拢，一地白菜渣子，酸臭味开始往上冒。
七宝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整整齐齐列了几行字：
当前余额：-10086.00元
费用明细：三獠金鬃野猪（非绑定召唤）×1，费用已扣除
应还日期：30日后
他兜里一共三块八，二嘎子还欠他五毛。
七宝把手机一揣，拔腿就跑。
二嘎子在后头嚎："那猪是你弄的？"
七宝已经跑远了。
王寡妇家二丫头的哭声追着他**："妈——白菜没了——！！！"
七宝钻进自家院子。
三间瓦房，墙头上蹲着一只芦花**鸡。
他爷老蔫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爷，"七宝扶着膝盖喘，"我把王寡妇家白菜地变没了。"
老蔫头都没抬："吹。"
"真的！地裂了，出来三头金猪把白菜全拱了，又钻回去了！手机扣了我一万多块！"
老蔫抬眼看了三秒："中暑了？"
"没中暑！"
"金猪？你咋不说金龙？"
"真是金猪！满身金光！"
"拉倒吧，上王寡妇家看看去，总得赔人家。"
"真是我弄的！手机上弹了个框我点了确认猪就出来了！"
"你那破手机连微信都——"
二嘎子冲进来："七宝！王寡妇家白菜地让猪拱了！三头金猪！拱完往地底下一钻没影了！我爹正组织人往下挖呢！说地底下有矿！"
院子里安静了。
老蔫的烟袋停在半空。
他盯了七宝三秒，慢慢蹲下来："手机给我看看。"
七宝递过去。
老蔫接过，在碎屏上划了一下，看见了那几行字：余额-10086，应还日期30日后。
他手指一顿，大拇指肚在碎玻璃上蹭了蹭，继续往下划——底下那行灰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眯着眼凑近，终于看清了："本服务最终解释权归[未知账户]所有。"
老蔫整个人僵住了。
旱烟袋从指间滑下去掉在泥地上，烟灰溅了一小片灰白。他没捡。
六年前的冬天，腊月二十三，他推门进屋送饺子的时候，赵小梅抱着七宝坐在炕沿上，她手机屏幕上就有这四个字——"未知账户"。
一样的字体，一样的颜色，一样的位置。
他当时瞥了一眼，没在意。后来小梅走了，他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唯一能记住的就是那四个字。
现在又看见了。一模一样。
老蔫把手机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指甲盖大小的贴纸，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隐约是个小猪图案。
圆耳朵，卷尾巴，傻呵呵笑着。他的拇指按在贴纸上停了好久。
这张贴纸是小梅贴上去的，那天他笑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贴这个"，小梅回了一句"爸你不懂"。
远处大喇叭"滋滋"响了两声，二嘎子爹喊起来："全体村民注意！王寡妇家白菜地底下疑似发现古墓！考古队明天到！各家看好自己孩子！不准下去扒拉！"
喇叭关了。
院子里只剩蝉叫。
老蔫慢慢站起来。
他没骂七宝，把手机翻回正面，食指又划了一下屏幕。
底下那行灰字还在，他没有再碰。
"你刚才说，你点了确认，猪就出来了？"
七宝点头。
老蔫把手机举到眼前："那现在还能再点一个不？"
他按了一下屏幕，弹出一个框，上面有字。
老蔫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递还给七宝："念。"
七宝凑过去，认识的不认识的拼在一起，磕磕绊绊："余额……不足……无法……操作。"
老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掉地上的旱烟袋捡起来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他脸上那种"遇事先骂两句"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七宝从没见过的表情。
老蔫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烟散了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手机是**用过的。"
七宝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你不是说这是你淘汰的？"
老蔫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灰："……那是骗你的。怕你瞎想。"
老蔫又吸了一口烟："**六年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也亮过这种页面，也出过怪事。她点出来发光的麦子、自己能走的锄头。"
他顿了顿，"后来她发现那东西有问题。发光的麦子割下来不饱肚，能走的锄头走三下就倒。她说这跟钓鱼一样，先用小的勾着你，再让你上大的。后来……"
老蔫没往下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低下去："后来她去查这个了。"
七宝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查这个？查啥？"
"查这东西打哪儿来的。"老蔫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回腰上，"七宝，别的你先别问了。先把钱还上。一万零八十六，咱家掏不起也得掏。"
"咱家就二十三块五。"
"我知道。"老蔫拍了拍七宝的脑袋，"走。路上说。"
走到院门口，老蔫脚步一停，回头问："你那个手机，能把白菜变回来不？"
七宝掏出手机，屏幕又弹了个框，一绿一灰。老蔫眯着眼想了想："先别点。"
"为啥？"
"王寡妇家白菜地要是咱主动变回来的，那叫赔偿。要是村长求着咱变回来的，那叫技术入股。"
七宝点头揣好手机。
二嘎子蹲在院墙根："那猪是你弄的不？"
七宝没答，跟着爷爷出了院门。走出几步，裤兜里"叮"了一声。他掏手机，屏幕上一个"礼包"图标在闪。
"爷，又亮了。"
老蔫头也没回："啥内容？"
"看不懂，有个礼包的画。"
老蔫脚步停了，转身。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皱纹纵横的脸映得全是金光。
七宝盯着屏幕，右下角最后闪了一行字——别的他都不认识，但最右边三个字他认得。
他奶的相册里，那张被剪掉**的照片背面，就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赵小梅。
七宝盯着看了五秒，把手机塞回兜，快跑两步追上爷爷："爷，手机上还有我**名字。"
老蔫的脚钉住了。
蝉还在叫。
爷孙俩站在土路上，夕阳***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老蔫的手搭在七宝头顶上，过了很久才动了动："回家再说。"
七宝点头。
他没回头，但听见身后蛤蟆洞的方向远远响了一声——像蛤蟆，又不太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