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纪真丢掉差事的第三天,《九州异闻报》用整整半张头版,郑重宣布他与本报再无关系。**写得十分讲究。先说本报创办百年,始终以事实为准绳,以良知为根本;再说纪某在职期间屡次违反采编规矩,擅自采用未经核实的消息;最后祝愿纪某改过自新,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重新做人。
通篇四百八十六字。其中没有一个字提到,那篇惹出大祸的报道是总编亲**板、东家亲自加印,报馆还凭它多卖了三万七千份。纪真站在纸灰巷口,把报纸折成四方,垫在了漏雨的鞋底里。纸灰巷是上京城里最不体面的一条巷子。纪真一路走进去,湿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吱呀作响。
巷口替人**遗书的摊子前,摊主正一笔一画写着“吾儿亲启”,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这条巷子见惯了走投无路的人,不多问。
再往里是专给落榜举子算前程的卦铺。卦铺先生探出半个身子:“这位相公印堂发暗,算一卦?”
“不算。”纪真说,“我命里缺的东西,卦里没有。”
巷子尽头还有一间“百年老店”,经营范围包括写状纸、寻失物、捉小鬼和替人证明祖上确实出过神仙。九州辟谣司就夹在卦铺和老店中间,门上挂着一块开裂的黑木匾。“九州辟谣司”五个字掉了一个,只剩下“九州辟司”。
纪真盯着看了一会儿,认出掉的偏巧是个“谣”字。
管辟谣的衙门,自家名字里的“谣”先没守住。他心想这倒省事,调查结论已经直接挂在门脸上了。
他伸手敲门。里面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一股混合着旧纸、霉味和隔夜茶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堂不大,最显眼的是两排堆到房梁下的卷宗。卷宗旁边摆着七八只木桶,每只桶下都滴滴答答接着漏雨。堂后坐着一个灰袍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正端着一只缺口茶碗,聚精会神地研究桌上的水渍。纪真等了片刻,才问:“请问,司闻司长在吗?”
老人没抬头:“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纪真问。
“听说昨夜死的。”
“听谁说的?”
“隔壁算命的。”老人仍盯着桌上的水渍。
“有尸首吗?”
“没有。”
纪真又问:“有人亲眼看见吗?”
“也没有。”
纪真点点头:“那多半还活着。”
老人这才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我就是司闻。”
纪真没有立刻坐。他低头看了看凳面上一层厚厚的灰:“司长大人,您这算面试?”
“算看看你还有没有救。”
“结果呢?”
“比报纸上写的稍好一点。”
司闻从桌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公文抬头是九州天书院,内容是责令辟谣司于本月底之前完成年度考核,否则裁撤机构,所有卷宗移交地方官府。距离月底还有十七天。
纪真看完,诚恳地问:“一个十七天后可能不存在的衙门,为什么还招人?”
“因为在它不存在以前,还有两百七十四件案子没人办。”
纪真问:“有俸禄吗?”
“原则上有。”司闻道。
纪真没有被“原则上”三个字糊弄过去:“实际上呢?”
“拖了四个月。”司闻喝了口茶。
“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需要改过自新。”
纪真转身想走,司闻却在他背后道:“全上京肯要你的地方,不多了。本司勉强算一个。栖霞岭的案卷在我这里。”
他的脚停在门槛前。屋外雨声密密麻麻,打在破瓦上,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司闻仍端着那只缺口茶碗:“你写《栖霞岭小妖食人案》的时候,引用了三个猎户、两名樵夫和一位宗门执事的证词。六个人都说亲眼见过那小妖吃人。后来那小妖受众念侵染,真长出了一嘴獠牙。”
纪真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鞋底那张报纸早被雨水浸透,凉意顺着脚心一寸寸爬上来。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动。司闻继续道:“但六个人在你刊文以前,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有人把他们送到你面前,有人替他们准备好了相互印证的说辞,也有人知道你最喜欢什么样的题目。”
“这不代表我没错。”纪真仍背对着他。
“当然不代表。”
司闻吹开茶面上的一根茶梗:“不过,知道自己错了的人,比那些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正确的人稍微好用一点。”
纪真回过头:“你想让我查栖霞岭?”
司闻道:“想得美。那案子现在归天书院管,你一个无品无级的见习员摸不到。”
纪真问:“那你提它做什么?”
“骗你坐下。”司闻指了指那张积灰的凳子。
纪真沉默片刻,回来把凳子上的灰拍了拍。灰积了不知有多久,落在掌心里又细又凉。一扬手,飞了司闻一脸。司闻咳嗽着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只布包,扔到他面前。布包落桌,发出沉闷一声。里面是十八封蓝皮水牒。每一封都盖着青澜县河神庙的水纹印。
最上面一封已经被翻得起毛,日期是十八年前。纪真打开,只见里面的字迹端正得近乎拘谨。
> 青河水君谨呈九州辟谣司:
> 近闻县中盛传本君每三年迎娶民女一名,纯属虚妄。本君清修守戒,与云泽夫人合契七百二十一载,从未纳妾,更无强抢民女之举。恳请贵司查明消息来源,还本君清白。
第二封是十五年前。措辞依然客气,只是多了一句:
> 云泽夫人已经为此与本君分居两月。
第三封是十二年前。
> 本君再次**,从未要求以活人祭河。另请贵司代为说明,前年水患系上游山崩,与本君夫妻不睦无关。
后面的十四封不再守着三年一次的祭河年份来。水君有时隔年递一封,有时听见新说法,隔几个月又补一封;措辞也从重申、辩白,渐渐变成了催问。倒数第二封写于三年前。字迹已经有些潦草:
> 再不处理,本君就要被他们传成真的色鬼了。
最后一封两天前刚送到。上面只有八个字:
> 情势有变,速来,救命。
纪真把十八封水牒依次排开:“十八年没人管?”
司闻喝了口茶:“第一封送到青州地方辟谣所,地方辟谣所说涉及神祇,应由天庭处理。天庭说活人祭祀属于人间民政。民政司说祭河涉及水利。水利衙门说是否存在强娶行为,应先由青澜县查明。”
纪真问:“青澜县怎么说?”
司闻道:“风俗由来已久,不宜贸然定性。”
纪真点点头:“好一个闭环。”
“确实严丝合缝。”司闻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剑鸣。一道青光穿过雨幕,稳稳停在门前。来人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一身青黑窄袖公服,腰间挂剑,肩上没有半点雨水。
她进门先出示一块铜牌:“沈青禾,奉青州按察院调令,暂任辟谣司调查使。”
“调令是她自己递到按察院求来的。”司闻补了一句,“按察院的得力干将,放着正经案子不办,自己求着要来。问她为什么,她不肯说。”
沈青禾面无表情:“与本案无关。”
司闻指了指纪真:“你的同僚。”
沈青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到他脚底露出的半张报纸上:“《九州异闻报》的纪真?”
“以前是。”纪真道。
沈青禾问:“写《剑仙深夜进入女弟子洞府》的那个?”
纪真道:“那篇报道事实无误。”
“剑仙是去修屋顶。”沈青禾道。
纪真辩解:“他确实深夜进入了女弟子洞府。”
沈青禾道:“你没有在标题里写修屋顶。”
“因为标题位置不够。”纪真答得理直气壮。
沈青禾看了司闻一眼:“我申请更换同僚。”
“驳回。”司闻说,“本司目前只有你们两个能出门。”
他说着拉过桌上一只铜盆,把最后一封水牒浸入盆中。清水微微荡漾。水面渐渐显出一张苍白的男人面孔。
那人头戴水纹冠,眉眼端正,颌下留着三绺长须。只是脸色极差,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很多天没有睡过。他看向司闻:“司闻?”
水中男人开口,声音像从深井底传来:“本君送了十八年公文,你们终于肯回话了?”
司闻把纪真往前推了推:“新来的,办事快。”
纪真差点撞翻铜盆。
他撑住桌沿,看着水里那张脸:“青河水君?”
“正是。”水君道。
纪真道:“我先确认几件事。您是否曾经主动要求当地百姓献祭女子?”
“没有。”水君答得很快。
纪真继续问:“是否曾以水患威胁当地百姓?”
“没有。”水君再次否认。
“是否瞒着云泽夫人与凡间女子私订婚约?”
水君脸色一沉:“绝无此事。你若不信,本君可以对天发誓。”
纪真顺口道:“先别发誓。发誓只能证明您敢被雷劈,不能证明您说的是真的。”
水面安静了一瞬。沈青禾侧头看他,像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当面拦着神仙发誓。水君倒没有发怒。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你们若再晚来三日,就不必查了。”
纪真问:“为什么?”
“县里已经选出了第七名祭河女子。三日后,他们会把她送上迎亲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前六回祭河,县里只敢偷偷传着办,从不敢声张。这一回不同——南堤上月合龙,县里连喜钱都发下去了。有人……是铁了心要把这场婚事彻底做成真的。”
“以前那六名女子呢?”纪真追问。
水君的嘴唇动了一下。就在这时,盆中的水骤然变黑。一条条细如发丝的暗红水线,从男人的眼角、嘴角和脖颈下钻了出来。水君猛地抓住自己的喉咙:“别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抬起头时,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多了一抹诡异笑意。铜盆里的水无风而涨,浓重的水腥气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另一个沙哑声音从水君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聘礼已收。”
“吉时已定。”
“三日之后——”
水中男人咧开嘴,露出一排本不属于他的尖利牙齿:“本君迎娶新娘。”
铜盆轰然炸裂。纪真本能地后退半步,手却比脑子快,先伸出去护桌上那摞水牒。黑水泼满桌面。他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十八封辟谣水牒同时渗出血一般的红字。纪真低头看去。每一封上面,都多出了同一句话。
> 三日之后,水君迎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