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吴建国蹲在路边摊嗦粉，辣油呛得他眼眶发红。
四十二岁的男人，背已经有些驼了。身上那件灰色工装T恤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他是真怕热，可哪怕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舍不得开那辆破面包车里的空调——油太贵，能省一口是一口。
手机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
他愣了一下，没接。这年头，**的**电话也不少。
可电话固执地响着，震得筷子都在抖。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拇指一滑，接通了：“喂？”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带着点刻意的矜持和不易察觉的急促：“建国，是我，林雅。”
吴建国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林雅。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在他沉寂多年的心口拉了一下，生疼。离婚五年了，这个女人音讯全无，连儿子的抚养费都是**强制执行的。现在，她从**打来了电话？
“有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小宇……吴宇的户口问题，需要你签个字。”林雅语速很快，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耐烦，“我这边已经联系好了，办**户口，对你、对我、对孩子都好。你明天抽空去趟公证处。”
吴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浮着红油的汤碗。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小时候，他是趴在被窝里听着父母屋里砸东西的声音长大的。父亲的拳头落在母亲身上，闷响让他浑身发冷。他有两个姑姑，一个叔叔，还有个大伯，可没人管这事，亲戚们的关系比淡盐水还无味。母亲是外婆家的顶梁柱，下面还有两个姨和一个舅舅，可日子过得紧巴，谁也顾不上谁。
他自己也没逃出这个怪圈。娶了林雅，打了几年吵了几年的架，最后离了。儿子吴宇判给了林雅，他每个月寄钱，像个自动售货机，投币，出货，没有温度。
现在，林雅要给孩子办**户口？
他脑子里立刻转到了那个最现实的可能——她嫁了个**人。
“建国，你听见没有？”林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那股他熟悉的、命令式的腔调，“很简单的一个字，签了就行。为了孩子前途。”
吴建国慢慢捡起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想起上个月去看儿子，小宇缩在林雅身后，眼神怯怯的，喊他一声“爸”，都被林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签字可以。”吴建国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但我得见小宇一面，当面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林雅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讥诮：“吴建国，你摆什么谱？给你脸了是吧？签个字而已，搞得跟多大个事似的。我告诉你，过了这村没这店，小宇去了**，以后就是港籍，你这穷爹别拖后腿！”
吴建国听着，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和嘲弄。
“林雅，”他慢悠悠地说，“当年你卷走家里最后两千块钱的时候，可没这么为我着想。怎么，现在的**老公，就这么急着给继子谋福利？”
电话“啪”地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吴建国把手机扔回桌上，低头继续嗦那碗已经坨了的粉。辣味冲进鼻腔，他吸了吸鼻子，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混着汗水流进了碗里。
他抬起头，望着傍晚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一栋栋高楼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他的。
他掏出烟，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他喃喃自语，“这水，看来是深得很啊。”
第二天一早，吴建国刚拉开修车铺卷闸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他几乎断了来往的大伯，吴守德。
老头手里死死攥着个蓝布包，脸色难看得很，见了他，压低嗓门，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建国，昨儿夜里，有人往**坟头上，泼了红漆。”
吴建国正揉眼睛的手猛地一顿。
红漆？
那是骂人祖宗十八代、断人香火的狠招。
他盯着大伯那双浑浊又躲闪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林雅的电话刚挂，母亲的坟头就出事，这**来的水，还没进门，就已经开始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