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汉东省**厅家属院，八号楼三单元四零二。
灯管是旧的，光色偏冷，照得客厅里青白一片。茶几上搁着一盘凉透了的饺子，韭菜馅儿，是祁同伟老家的三婶下午带来的。旁边两箱牛奶摞在一起，包装箱角上蹭破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的纸壳。
梁璐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才的通话记录。她看着祁同伟进门换鞋的背影，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你三婶又来了。”
祁同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皮鞋蹬掉，换上拖鞋。他刚从厅里回来，警服后背洇了一小片汗渍。七月的汉东，外面三十八度，车里空调坏了，他是开着窗回来的。
“人呢？”他问。
“走了。”梁璐的声音绷着，“带了她娘家两个侄子来，高中都没念完，张口就要你安排进**系统。我说这事儿你办不了，她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临走时说了句‘同伟当了官就不认穷亲戚了’。祁同伟，你这人情债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
祁同伟直起腰，转过身来。三十八岁的脸，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窝微陷，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着梁璐，语气还算平：“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不行。”梁璐干脆利落，“逢进必考，公开招录，全程公示，这是硬杠杠。你刚提副厅长不到一个月，多少人盯着你？你告诉我，这怎么安排？”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祁同伟皱起了眉，“三婶当年卖了猪供我上学，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大老远跑来，你好好说不行吗？非得把人得罪死？”
“我怎么就得罪她了？”梁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跟她讲了半个小时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不听，就认一个死理——‘同伟是副厅长，安排个工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怪我说话难听？”
“那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处理？非要在电话里把我叫回来？”
“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她能在客厅里坐一天！”梁璐往前走了一步，“祁同伟，我不是不让你报恩。这些年你给村里修路、翻新戏台子、建学校，我拦过你吗？但报恩也得有底线。你手里的权力是公家的，不是你们村的分红。”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漂**的味道。
梁璐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她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想说。他永远是这样，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沉默，把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让你猜，让你急，让你像个对着墙说话的傻子。
“还有件事。”梁璐忽然换了个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硬了，“赵瑞龙上周组了个局，你是不是去了？”
祁同伟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别想瞒我。”梁璐盯着他，“有人告诉我了。京海那个渔家乐，高小琴也在。”
高小琴三个字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就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在闷热的房间里拧开了一瓶冰水，冷气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个角落。
“那是高**安排的。”祁同伟放下水杯，“我去了，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坐了半个小时？”梁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但更多的是锋利，“跟高小琴聊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祁同伟，你别忘了你自己是谁。你是省厅副厅长，是结了婚的人。高小琴是什么人？她是赵瑞龙的白手套，整个汉东省谁不知道？你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传到外面去，人家不会说你祁同伟应酬，会说你祁同伟上了赵家的船。”
祁同伟的脸色终于变了。
“什么叫上了赵家的船？”他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说了是高**安排的。高育良是我的老师，他让我去，我能不去？你要我怎么办？当众撂脸子走人？”
“高育良让你去你就去？高育良让你**你也吃？”梁璐的话像刀子一样飞出来，“祁同伟，你在他面前永远是这个怂样子。他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他让你陪酒你不敢端茶。你是他的学生，不是他的家奴！”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祁同伟最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带着一股被刺痛的光：“梁璐，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没听清？”梁璐站在那里，梗着脖子，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但语气一点没软，“我说你是高育良的提线木偶！十年前你跪在我爸面前求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以为你跪来的是前程，实际**跪掉的是自己的骨头！到现在你都站不起来！”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放水洗澡，水管在墙里嗡嗡**。日光灯的整流器也在响，细碎的电流声像一只**在耳朵边上飞。
祁同伟站在茶几旁边，一动不动。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抖动，那是他在极力压制自己的表情。梁璐的话像一把扯掉了遮羞布，让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裸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想反驳。想说他不是提线木偶，想说他这些年的隐忍是为了更大的抱负，想说他跪下去的那一天是形势所迫、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梁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确实是跪着走过来的。
从二十七岁跪在汉东政法大学操场上的那一天起，他的膝盖就没有真正直起来过。他跪梁群峰，跪高育良，跪赵立春，跪所有能让他往上爬的人。他的级别一直在升，但他的尊严一直在降，降到后来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这玩意儿。
直到今天，梁璐把它翻了出来，摔在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