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丈夫极度讲究公平,遇到分歧总是抽长短签来解决。
可结婚六年,我爸的手气总是很差,每次都抽到短签。
直到今天,我们一家和他女兄弟一家共同出游。
被泥石流困在半山腰时,车上只剩下最后两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我爸发着高烧,止不住地咳嗽。
苏念清的猫受了惊吓,也需要喝水吃药。
温谌言从容不迫地拿出随身携带的签筒。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疯了吗?各分一瓶不就好了?”
温谌言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如果今天因为同情心打破了分配原则,以后的公平还怎么维持?”
我爸虚弱地拉住我的手:
“听谌言的,别为了我个老头子吵架。”
他颤抖着手伸进签筒,摸出一根,是短签。
苏念清赶紧拿走了水去喂猫。
我爸咽了口唾沫,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没有一句怨言。
温谌言下车去查看路况,签筒落在了座位上。
我拿过签筒,将里面的十几根签子倒在手里,全都是短签。
我看着父亲干裂出血的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等路通了,这段公平的婚姻,也就走到尽头了。
......
“路终于通了,前面的救援皮卡过来了。”
温谌言从车头绕过来,降下车窗对我说道。
我转过头,看着靠在座椅上剧烈咳嗽的父亲。
他烧得浑身滚烫,额头上的汗水浸湿了衣领,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温谌言视若无睹,语速飞快地安排着:
“皮卡车上只剩三个位置。念清的猫应激反应很严重,必须马上送去市里的宠物医院。”
“她一个人弄不了航空箱,我得帮她拿东西,跟她一起走。”
“微吟,你和爸就在这等下一批救援吧,估计也就半个多小时。”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间甚至觉得荒谬。
父亲的呼吸已经粗重到像拉风箱,他却觉得一只猫的应激反应更紧急。
“爸的高烧已经快四十度了。”我强忍着心口的钝痛,声音极其干涩。
“等半个小时,他要是休克了怎么办?”
温谌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私?总是只想着自己?”
“爸只是发烧,山上的风虽然大点,但车里开了暖气,冻不坏的。”
“但小动物的命也是命。念清为了这只猫连命都快搭进去了,你不能有点同理心吗?”
“我都说了,等下一辆车来接你们,你非要争这一时半会?”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父亲一眼。
苏念清抱着那个巨大的航空箱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一副快要碎掉的模样。
“微吟,真不好意思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娇弱,却带着一种炫耀的意味:
“谌言就是心疼小动物,咱们从小玩到大,他这个人就是太心软。”
“你可别因为这个跟他闹脾气,毕竟这猫也是生命呢。”
这番话术,我这六年来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她都能用这种汉子茶的口吻,把自己放在弱势和被偏爱的位置。
“你不用解释。”我低下头,将掌心里那一堆被我攥得发热的短签不动声色地塞进口袋。
“我没闹脾气。”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温谌言,“你们走吧。”
温谌言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今天会这么顺从,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据理力争。
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伸手拍了拍车窗的边缘:
“这就对了,微吟。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和轻重缓急。”
“我一直说你总是想太多,容易敏感。你看,只要你懂事一点,大家不都挺好吗?”
我没有回答,默默将父亲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父亲艰难地睁开眼,干枯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微吟......别跟谌言吵,爸没事......咳咳......爸能等。”
温谌言见状,松了口气,转身帮苏念清将航空箱抬上救援皮卡的后座。
苏念清顺势挽住他的胳膊,两人肩并肩上了车。
皮卡车的尾灯在泥泞的山道上渐行渐远。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父亲沉重的呼吸声。
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把短签,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一年多前的那个冬夜,我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站不起来。
我给温谌言打电话,求他来接我。
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
“微吟,念清刚搬了新家,那边停电了,她一个女孩害怕,让我过去陪她等电来。”
“要不这样,我们用老规矩,抽签决定吧。”
几秒钟后,他在电话里用那种绝对公正的语气告诉我:“抱歉微吟,你抽到了短签。”
“你自己打车去医院吧,实在不行喝点热水。”
当时我疼得在路边吐了黄水,却还是逼着自己相信,这只是运气不好。
直到今天,我终于看清了那个所谓“公平”的签筒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全是短签。
他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名正言顺地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苏念清。
还要反过来指责我小题大做、不够懂事。
半个小时后,第二辆救援车终于到了。
我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父亲上了车,一路疾驰赶往市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我刚把父亲安顿在轮椅上,手机屏幕亮了。
是温谌言发来的信息。
我们到宠物医院了,猫没事。你和爸到家了吗?今晚早点睡,别等我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没有询问病情,没有关心死活。
只有随口一句不用等他。
我锁上屏幕,推着轮椅走向急诊大厅,深吸了一口消毒水的气味。
“爸,我们进去吧。”我轻声说。
父亲靠在轮椅上,勉强睁开眼看着我:“微吟,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亮着红灯的急诊科招牌,轻声开口:
“没有,爸。我已经完全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