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先生，这里是冰岛辅助安息中心。跟您最后确认一下，12月25日的安息流程是您本人申请的，对吗？”
林辰盯着轮椅的扶手，声音很稳：“是我本人。”
“好的，您的资质已经复核完毕。距离约定日期还有半个月，请您尽快安排好国内的交接事宜。”
视频通话刚刚掐断，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婉裹着一身深冬的寒气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个绑着丝带的方盒，递到他面前笑着说：“林辰，生日快乐。”
林辰扯了扯嘴角，没接：“我的生日是昨天。”
苏婉举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对不起啊，年底公司冲业绩，我忙昏头了。”
她赶紧把盒子放在床头，蹲下身子，把手心搓热后，轻轻搭在林辰萎缩的小腿上**起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天腿疼没疼？有没有抽筋？”
因为按得很卖力，她白皙的手背上都勒出了青筋。她的手法极其熟练，可以说是久病成医，但林辰那双毫无知觉的腿，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屋里很安静，苏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她放在旁边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看清发件人的那一秒，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刚才的愧疚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工作群里有急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书房。
“你先自己待会儿，我处理完再来给你捏。”
林辰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婉刚才那毫无防备的笑容。
处理工作，真的会笑得那么甜吗？
那种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欣喜表情，只有在面对心上人时，才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吧。
毕竟，曾经的苏婉，也是这么对林辰笑的。
大学时代的每一个周末，林辰在宿舍楼下等她，她总是远远地看见他，就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飞奔过来，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搂着他的腰去图书馆。
那个时候他们才二十岁，满腔热血，满眼都是对方的影子。
两个从穷乡僻壤考出来的大学生，在偌大的城市里报团取暖。他们一起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一起在废弃的**里捣鼓机器人，发誓要一起创业，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
一切明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场实验室大火。
火灾发生的那一瞬，林辰没有半点犹豫，把苏婉死死护在身下，自己却被倒塌的横梁砸断了双腿。
命保住了，但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偏偏那年，林辰的父母在老家遭遇了车祸，双双离世。他扛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整个人精神彻底崩溃，被确诊了重度抑郁。
苏婉当时哭成了泪人，顶着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毅然决然地跟他领了证。
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发誓，说会一辈子做林辰的腿，绝不抛弃他。
结婚这三年，她在外人眼里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
直到大半个月前，林辰修电脑时，意外登上了她忘了退出的私密社交账号。
那个每天下班回家都会抱着他喊老公的女人，在网络上却是另一副面孔。
她写道，当初坚持结婚，完全是被道德绑架了。要是不结，所有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写道，每天一推开家门，看到轮椅上那个毫无生气的废人，她就觉得要窒息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坐牢。
她写道，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宁愿在火场里被砸断腿的是她自己，至少不用背负这么**的愧疚感活一辈子。
她还写道，她爱上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叫顾言。那个男孩阳光、热烈、充满干劲，像极了还没残废时的林辰。
从那天起，林辰的手机里就时不时会收到顾言发来的挑衅信息。
“林哥，婉姐说你的腿神经彻底坏死了，连站起来的希望都没了？你们既然感情这么深，你怎么忍心这么拖累她啊？”
“你不知道婉姐每天有多累，她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可她太善良了，还得强颜欢笑回去伺候你，她的人生太苦了。”
“遇到我之后，她才重新活过来了。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抱歉吗？她现在心里只有我，求你行行好，跟她离婚，放她自由吧。”
除了文字，还有数不清的照片。
苏婉靠在顾言肩膀上，在电影院里笑得花枝乱颤；
苏婉在路边摊给顾言擦嘴角沾上的酱汁；
苏婉和顾言在海边光着脚丫捡贝壳。
看完这些，林辰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放在绞肉机里来回碾碎，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但他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眼里只剩下一汪死水。
他没理会这些短信，顾言却越发变本加厉，每天定时定点地发来各种日常照。
11月21日，他们在江边骑双人自行车；
11月26日，他们去新开的游乐园坐了摩天轮；
12月1日，他们去网红餐厅吃了双人套餐。
这些照片上的时间，跟苏婉每一次说“在公司加班”的时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包括昨天他的生日，林辰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半夜，她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而真相是，她陪着顾言去看了跨年烟花秀。
看着顾言发来的那些耀眼的烟花照，林辰突然就笑了，笑得干呕起来。
二十岁的苏婉，连命都可以交给二十岁的林辰。
可二十八岁的苏婉，早就把轮椅上的林辰，当成了躲之不及的**。
那天深夜，林辰枯坐在阳台上吹了一晚上冷风。天一亮，他就向冰岛的机构提交了全部病历和资料，申请物理终结自己的生命。
苏婉，我的人生早就毁了，你是我唯一的念想。
既然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那我成全你，也放过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