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傍晚六点四十分，江城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陈默把电动三轮车停在老旧小区的巷口，从车厢里翻出最后一件快递。纸箱不大，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寄件地址栏写着“旧时光奶茶店”，收件人一栏是两个手写的字——林薇。
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腔蔓延到指尖。陈默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眉头紧皱。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少女的背影，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转过身来，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可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师傅，你没事吧？”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从他身边经过，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陈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阿姨，可能是今天跑太多了，有点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快递单，林薇两个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格外刺眼。奇怪，这个名字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陈默甩了甩头，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拎着纸箱往小区深处走去。他今年三十二岁，做快递员已经五年了，每天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送过成千上万个包裹，早就习惯了这种机械的重复。可今天不一样，从下午开始，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陈默爬上三楼，敲响了301的门。
没人应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正准备打电话联系收件人，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送快递的吗？我就是林薇，麻烦你送到店里来吧，我在‘旧时光’奶茶店，就在小区门口左拐那条街上。”
陈默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让他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
他骑着三轮车找到那家奶茶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店铺不大，门面装修得很文艺，木质的招牌上写着“旧时光”三个字，旁边挂着一串暖**的小灯泡，在暮色里发出柔和的光。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娟秀，和快递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陈默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围裙，长发松松地扎成马尾。她正在调制一杯奶茶，听到风铃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陈默的瞬间，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陈默？”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她是在叫自己：“你认识我？”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慢慢走过来，仔细打量着陈默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默皱了皱眉，把纸箱放在吧台上：“你是收件人林薇吧？这是你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林薇没有接快递，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谢谢你。”
她签了字，把回执单递给陈默。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碰了一下，陈默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林薇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陈默摇摇头，语气客气而疏离：“不好意思，我每天送很多快递，可能见过你，但记不太清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推开门，风铃再次叮当作响。走出店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陈默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上爬下早就习惯了。他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亮着暖**的灯，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回来了？”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怎么这么晚？小宇都等不及，先吃了。”
她三十岁，比陈默小两岁，结婚六年了，一直在家带孩子。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陈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今天他确实回来晚了，而且脑子里还莫名其妙地想着那个叫林薇的女人。
“最后一件快递有点远，耽误了。”他换下鞋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苏晚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放在他面前：“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多喝点，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陈默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汤很鲜，排骨炖得烂烂的，是他喜欢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今天怎么了？感觉心不在焉的。”
陈默抬起头，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心里一紧。他放下碗，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今天跑太多了，有点累。”
“真的？”苏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累了。”陈默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说完就后悔了。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真的没事，你别瞎想。”
苏晚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没有消散。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陈默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叫林薇的女人的脸，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们以前认识吗？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晚上十一点，苏晚哄睡了儿子陈小宇，回到卧室。陈默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没睡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着被角。
她轻轻叹了口气，关灯躺下。
黑暗中，陈默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叫林薇的女人，那个模糊的少女背影，还有心脏莫名的刺痛——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深处蠢蠢欲动，却怎么也抓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女孩从远处跑过来，长发在风中飞扬，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递到他面前，笑着说：“陈默，给你的，我亲手做的！”
他伸手去接，女孩的脸突然变得模糊，然后像镜子一样碎裂开来，碎片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默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房间里一片寂静。苏晚在他身边睡得正熟，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二十分。
再也睡不着了。陈默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
早上六点半，陈默准时出门去快递站。
江城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他骑着电动车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街道，冷风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昨晚的梦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女孩的脸，那杯奶茶，还有碎裂的画面——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
快递站位于城东一个老旧的工业区里，是一间铁皮屋顶的仓库，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站长老王已经到了，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陈默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小陈，今天有个派送单，地址有点偏，你跑一趟。”老王递给他一张快递单。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地址，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快递单上写着：江城大学旧址，东区教学楼301室。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江城大学——那是他梦里的地方，那个女孩，那杯奶茶，还有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全都和这个地方有关。
“老王，这个地址……”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谁寄的？”
老王摇摇头：“不知道，系统自动分配的。怎么了？有问题？”
陈默盯着那张快递单，手指攥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事，我去。”
他把快递单折好放进口袋，骑上电动车，朝着江城大学的方向驶去。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挣脱出来。
江城大学旧址在城西，五年前因为新校区搬迁，老校区就废弃了。陈默骑着车穿过一条条街道，越靠近目的地，他的心跳就越快，脑子里开始闪现一些零碎的画面——林荫道、图书馆、操场，还有一个女孩的笑脸。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认识那个叫林薇的女人。
而且，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电动车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门前停下，门上的牌匾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江城大学”四个字。陈默下了车，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校园里一片荒凉，杂草丛生，教学楼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陈默站在教学楼前，手里的快递单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抬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记忆的碎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少女的笑脸，奶茶的甜香，还有一声声温柔的呼唤：“陈默，陈默……”
他猛地捂住头，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疼得厉害。
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晚打来的。
陈默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听到苏晚温柔的声音：“陈默，你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你怎么了？”苏晚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没事，”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我中午可能回不去，有个快递要送。”
挂了电话，陈默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朝着教学楼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快递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那个叫林薇的女人，那段被遗忘的记忆，还有这个废弃的校园——它们都在等着他，等着他揭开那个被尘封的真相。
陈默推开教学楼的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他走了进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