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陵国，启元二百八十七年，元夕。
东华街十里花灯，火树银花映得飞檐流金。
卖汤团的老翁掀开笼屉，白雾裹着甜香蒸腾而上；孩童骑在父亲肩头，举着糖画狮子追走马灯跑；锦衣少年打马过石桥，蹄声踏碎浮冰，惊起一滩柳梢百蝶灯。
满街笑语沸反盈天。
忽然，东边街头响起一声裂帛般嘶鸣：“鬼面人来了！”
仰头望去，一道道漆黑身影贴着青瓦檐角自东向西掠过，在灯火中一闪即没，看着足有数百之多。
卖汤团的木架翻了。
糖画匠的铜勺落地，未成形的狮子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滩狰狞的红。
一盏接一盏的灯灭了。
百姓抱儿扶老，潮水般退入巷陌深处。
不过半炷香工夫，喧闹的元宵夜，只剩满地碎红残灯。
西边，是当朝丞相魏延和的府邸。
此刻，朱门歪悬着门轴，门楣悬挂的走马灯还亮着，灯壁仙鹤转颈，将满院横陈的尸首看了个清清楚楚。
血漫**阶，汇入石砖缝隙成暗红溪流，**往暗沟里淌。
假山石上红痕斑驳。
廊下鹦鹉笼翻倒，绿羽红喙的鹦哥折了翅膀，还在血泊里一抽一抽地蹬爪：“吉——祥——”
无人应它。
西北角花圃是魏老夫人侍弄的芍药圃，正月芍药未抽芽，只剩枯细枝条乱蓬蓬覆着土。
靠墙处暗角，枝条微微拱起，温挽年正掩在细枝底下。她整个人蜷着，脸埋进混血的花泥里，后背和颈侧**辣地疼，鞭痕从肩胛斜划到腰际，皮肉翻卷处凝着黑紫薄痂。
她想爬起，却没有半分力气。
花圃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血水里“噗嗤”作响，一步一步，停在了花圃前。
隔着细枝乱缝，她看见一双缎面黑靴，材质极好，靴底薄软，靴尖绣着金色祥云纹，沾着几滴血，在月下泛着微光。
那靴子在花圃边站了数息，忽的靴尖猛地碾了一下地面。
然后脚步声乱了，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惊着了，连着倒退了三四步，踩进一汪血水里溅出血花。又踉跄了一下，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几近跌撞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往远处逃去。
那声音跌跌撞撞，中间还绊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皮肉碰撞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抽气。
温挽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从容退走的步子，那是慌。
手忙脚乱、魂不附体、恨不得生出四条腿跑的那种慌。
只隔了几息，那脚步声就消失了。
可随后又传来阵阵被压着的哭声，听着是个男子，年纪有些大。
那人哭得断断续续的，听得她脑仁发胀，本就不舒服的身体更不舒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戛然而止。
温挽年这才动了动麻木的四肢，等到恢复些知觉时，她撑起身子，入目是一片枯芍药枝，上头挂着一小块泡透血的碎布。
再往外，是暗红花泥，泥上插着一只朝上翻的手，五指微张，腕上翠镯裂了三道纹。
温挽年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撑着花泥慢慢爬出来，似扯到了伤口，后背一阵被撕扯的疼痛感袭来，她没忍住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翻卷着的皮肉，黏腻又湿热。
这疼痛可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她又勉强爬了几步，手掌按上一团软腻——一只齐肘截断的断臂，还套着青布袖，绣着竹子家丁制式。
胃猛地抽搐了几下，算是彻底醒了。
待爬出花圃后，她蹲坐在石阶上，四下环顾。
这偌大的宅院中，大约散着一百多具**，所见皆是残肢断臂。
不远处的台阶上还叠着三具**，最上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仰面躺着，眼睁着望月。
正堂大敞，一个人影端坐太师椅垂着头，官帽歪斜露出花白鬓发，胸膛插着一柄银色弯刀。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温挽年胃内翻搅着，一阵干呕，***也没吐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绿色的粗布裙沾满了泥血，脚上是一双黑色粗布鞋，看着最多三十六码，像个未长大的孩童。
她又伸出手——掌心粗糙有薄茧，像是干过不少粗活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原来那双手指腹全是学法医时留下的细微旧伤，掌心被****泡的比常人细腻白净，只有虎口处有长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她不想整日里与乱七八糟的**打交道，只干了半年法医便辞职去横店当了特约演员，专门演**。
她记得一个小时前她还躺在门板上演一具被毒死的女尸，还想着等收工后去吃螺蛳粉加两个炸蛋。
再睁眼，怎么就到了凶案现场？
温挽年蹲在血泊里苦笑了一下，脸颊细伤被扯得生疼。
她找了截枯芍药枝攥在手里，凑近一具**细看伤口。那伤横在腹部，创口大，中间极深，伤及脏器，皮肉却不翻，可见刀口极快。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正堂那柄**人胸口的弯刀。
正想得入神，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院子上方灌下来，冷得像有人把一桶冰水沿着她后颈浇了进去。
抬头时便见院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玄衣，鬼面，腰束玄色革带，獠牙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他们站在墙头，身形纹丝不动，安安静静，连衣摆都不曾被风吹起。
一整圈院墙从头到尾都站满了，黑压压一圈，把这方宅院围得密不透风。
温挽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花圃矮墙，鞭伤撞在粗粝的砖面上疼得她眼前一花，竟连抽气都忘了。她瞪着眼，瞳孔缩得紧紧的，那排鬼面人没有动，就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风势又紧了三分。
浓云裂开一道缝，血月便破隙而出，整座宅院浸在猩红的光里，砖瓦草木都渗出暗沉沉的湿意，像敷了一层未干的血。
正堂门楣上那盏走马灯被吹得滴溜溜转了数圈，灯壁仙鹤转过来转过去，一遍又一遍看着满院横陈的尸首。
然后温挽年听见了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像沉重的木头碾过风。
她循声偏过头，余光里瞥见——一顶黑色棺木凌空而来，通体漆黑，无雕无饰，方方正正如一口棺椁，四角垂着铜铃却不响。
八名玄衣鬼面人抬着它，步调一致，稳稳悬停于宅院正中。
温挽年：这是阎罗出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