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宁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一块硬邦邦的石阶上。
头顶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外面夏蝉噪得人心烦。
他记得自己凌晨三点改完最后一版代码。工位上泡面还冒着热气，屏幕上的报错红了一**。他当时骂了一句，趴在键盘上想眯两分钟。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记忆卡在工位上。
显示器、机械键盘、半凉的咖啡，全都没了。
眼前只有青瓦、飞檐、山雾，和空气里那股子松脂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记得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两个月，自己几乎住在工位。同事点的外卖摞成一摞，咖啡杯从桌角排到墙角。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只剩键盘声和风扇的嗡嗡声。他改*ug改到手发麻，想着上线后一定要睡个整觉，把欠的觉连本带利讨回来。
结果这一觉，睡到不知何时。
他试着坐起来。
腰酸得像被拆过，喉咙干得发苦。
一个灰袍老道站在他面前，须发皆白，正捻着胡子打量他。身后是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山雾缭绕间隐约看得见一尊巨大的真武铜像。
“这孩子哪儿来的？”老道问旁边的小道士。
“回太师父，山门口捡的。昏了三天。”
雷宁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突然嗡的一声。
眼前凭空浮出一行淡金色的字——
“天机局系统绑定中……绑定完成。宿主编号：3791。温馨提示：上一个宿主是猝死的。建议宿主合理安排作息。”
雷宁愣了足足三秒。
“……什么玩意儿？”
“字面意思。宿主当前身体状况：虚弱。建议立即进食。本系统不负责帮宿主找吃的。”
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冷冰冰的，却莫名带着一股子嫌弃的味儿。雷宁嘴角抽了抽。大半夜熬代码的时候见过的怪东西多了，可从没见过这种往脑子里钻的。
“这系统是不是外包的……”
没有回应。
老道——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张三丰——看他醒了，摆摆手让小道童扶他起来。“既然醒了，就先在山门住下。叫什么？”
“雷宁。”
“哪儿人？”
雷宁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北京朝阳区来的程序员。工号尾数三连，今年已经二十六，体检单上标了三项亚健康。
“……不记得了。”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那就先住下。明月，带他去杂役房。”
雷宁就这么成了武当山最低等级的杂役。
头三天他连山门都没出过。
杂役房在紫霄宫最偏的角落，隔壁是柴房，对面是茅厕。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扎得糙，扫两下就掉一地竹叶。
“宿主工作强度评级：低。但宿主体能评级更低。建议保持，别累死。上一个宿主就是想不开。”
雷宁没理它。他只想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睡哪，吃啥，能不能上网。
结果都不能。山里没信号，没外卖，没咖啡。他摸了摸后脑勺，还硌得慌。
“宿主不必惆怅。本世界物资贫乏，但胜在空气清新，无辐射，无线下版本更新。”
雷宁：“……谢谢。我更愁了。你管这个叫温馨提示？”
扫了半个月的地，他把武当山上上下下的石阶数了个遍。
从山门到紫霄大殿，三百七十二级。从紫霄到藏经阁，一百五十六级。从藏经阁到后山竹林，八十**。
数石阶的时候他没闲着。眼睛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山雾里有淡淡的白气在流动——不是雾气，是另一种东西。一缕一缕的，像丝线一样缠绕在山石树木之间。每一缕的颜色都不一样。
槐树周围的气是淡青的。老松是墨绿的。山泉淌过的地方是清亮的浅蓝。而紫霄大殿顶上盘踞着一团浑厚的紫金色——那团气庄严肃穆，压得他每次扫地经过时都不自觉放轻脚步。
“系统，这是什么？”
“先天一炁自带的观气能力。宿主天赋评级：S。温馨提示：建议藏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带刺？”
“宿主玻璃心。建议关闭提示功能。本系统陈述事实，不接受差评。”
“那我能不能辞职不干这宿主了？”
“不能。合同已签，违约金付不起。上一个想辞的，坟头草已经三尺高。”
雷宁闭嘴了。他把嘴闭得死死的，决定再跟这系统多说一个字就算自己输。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雷宁扫完最后一级石阶，扛着扫帚往后山走。竹林深处传来拳脚破风声。
他本来想绕开。杂役不该多事，多事多半没好事，这话他在工位上听了十年。
可他还是一脚踩进了竹林。
“宿主明知不该多事，为何还是去了？”
“……职业习惯。”
“宿主前世是修服务器的。职业病发作起来，见堵点就走不动道。本系统表示理解，但保留评价**。”
雷宁没答话。他已经看清了——那个人肩膀上的气，不对劲。
是个三十来岁的道士，正在练拳。拳法虎虎生风，力道沉猛。但左手每次回收时，肩膀上的气总会滞一下——就在肩井穴的位置。淡青色的气流在那里打了个旋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管道里堵了颗石子，水流到那儿就打了结。这地方他有经验——他前世修的就是服务器。
雷宁站在竹林边上看了好一会儿。那人收拳的时候**左肩，龇牙咧嘴。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
雷宁没忍住。职业病的毛病，看见堵点就想给它通开。
“师兄。”他走上前，“你出左拳的时候，肩膀是不是总觉得劲送不到位？”
那人回头看他。一身灰布道袍，方脸浓眉，是俞莲舟门下的弟子赵诚。
“你怎么知道？”
雷宁指了指他肩膀。“气滞在外关穴。你收拳的时候别硬往回拽，顺着劲往肩井穴引一下试试。”
赵诚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拉开架势又打了一遍。这一次收拳时顺着雷宁说的往肩井穴引——拳风忽然顺畅了，啪的一声脆响，竹叶被拳风震落了一**。
“真通了！”赵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看出来的？”
雷宁还没来得及编借口，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宿主首次暴露天赋。建议准备好一套合理说辞。本系统不负责帮你编瞎话。”
“家传的……跟郎中学过一点。”
赵诚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又想起太师父定的规矩——杂役弟子的来历，不许盘问。他朝雷宁拱拱手，扛着扫帚匆匆走了。
竹林又静了下来。
雷宁站在原地，心口还咚咚跳。他刚才那句话是临时编的，前后不到半秒，说出口自己都没过脑。真要再有人问，他一个字圆不回来。
“宿主说辞水平评级：C。破绽明显，经不起三连问。建议下次少说多笑，笑容能掩盖一切可疑。”
“你闭嘴。”雷宁咬牙，“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系统不替宿主扛事。本系统只负责点评，不负责善后。善后是宿主的活。”
竹林深处，一个灰袍老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须发皆白，正是张三丰。
他驻足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雷宁扛扫帚的背影上，没说话。身后的道童小声问：“太师父，走吗？”
张三丰没答。他的目光追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穿过竹林，直到消失在石阶尽头。老道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走吧。”
那天晚上雷宁躺在杂役房的硬板床上，盯着房梁上结的蛛网发呆。竹枝扫帚靠在墙角，还沾着竹叶。
脑子里系统又冒出来了。
“宿主今日表现：主动暴露天赋一次。评价：冒失。扣一分。原因：缺乏风险意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什么叫扣分？一共多少分？”
“满分一百，当前负一分。宿主继续发挥，很快能跌破两位数。”
“……你狠。”
“温馨提示：本系统不是人，没有心，不会痛。”
雷宁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脑子还是忍不住转——那团淡青的气为什么堵在外关穴，赵诚练的是什么拳，后山竹林深处那阵若有若无的目光，是错觉吗。
外面的夏蝉还在拼了命地叫。武当山的夜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紫霄大殿的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淡青的、墨绿的、浅蓝的气还在飘来飘去。
这个世界不太对劲。
但他实在太累了。没等想明白，就沉沉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