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下到第七天的时候，我死了。
没人知道。出租屋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桌上半碗泡面凝了一层白油，椅子缺了一根横木，靠背硌着肩胛骨。我就躺在那把椅子旁边的地上，侧着脸，左眼贴着水泥地。
手机摔出去两步远，屏幕碎了。
碎屏上最后亮着一条消息，来自林薇薇。她问：你还好吗？
我看完就死了。
死因是心梗。大夫后来怎么判定的我不知道，反正那会儿出租屋里没有大夫。只有我，一张断腿的椅子，半碗泡面，和一扇别人敲过两次就再没人敲的门。
我叫林奇。死的时候二十一岁。被学校开除已经两个月了。
开除的理由是学术不端，伪造实验数据。我没干过。
那批数据是林薇薇让我帮忙整理的，她说导师催得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熬了三个通宵，从头跑到尾，还改了几处她算错的数字。交上去的第二天，举报信就到了系里。原始数据和终稿对不上，操作人那一栏显示的登录账号是我的。
但那天的最后一条操作记录，是林薇薇的电脑。她让我帮忙登录，说她那边网不好。我信了。我**信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微信聊天记录里只剩我发的那句"我改完了，你看看"。她把她那边所有的对话**个干净。配合着时间戳和操作日志，看起来就像是我一个人完成了全部伪造工作。
王硕来过我出租屋一次。
睡了我三年的对铺，一起通宵一起答到，**摊上喝到凌晨三点互相搀着回宿舍。他坐在小板凳上转手机，转了五分钟没抬头。我说你来找我干吗。他说系里找他谈话了，让他作证。
我说你作什么证。
他说，你之前跟我聊过，说国外那篇论文的数据可以直接搬过来用。
我看着他。他一直没看我。
后来我听说他拿了保研。林薇薇拿了国奖。我拿了一纸开除通知，附赠一封寄回家的处分函。
我爸来敲过一次门。隔着门板骂了二十分钟，最后一句是"你怎么对得起**"。然后就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靠着门坐在地上，张了几次嘴。我想说***我没干。
苏清月信我。系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支教那年我们在村小操场上备课，夜里风大，她披着校服外套跟我说，林奇，你的论文方向很好，别听别人瞎说就改。后来我被通报，她一个人去找了系主任，说我帮林薇薇整理数据的事有疑点。但一份公函压下来，有疑点又怎样，流程走完了，章盖完了，她的声音不够大。
那天我趴在地上，左眼下面那一小片水泥地被体温焐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右眼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像有人慢慢地在我面前把门合上。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心口那只手攥得更紧了，冰的，又像火烧，胸口鼓胀着喘不上气，嗓子眼只能发出一声"呵"。
然后塌了。
最后一刻，有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掺着电流的杂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带任何情绪。
"检测到宿主因果线断裂。"
"启动逆转程序。"
我没听懂。
也没力气再去懂了。
我往下坠。坠了很久。
再睁眼的时候，光灌进来了。
是那种九月初的太阳，从宿舍窗户斜着打进来，隔着玻璃落在桌面上，晃得眼睛发酸。桌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实验报告，钢笔压在旁边，笔帽都没盖。
手机在口袋里头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班群刷了几十条，辅导员在群里说开学典礼马上开始，所有人十分钟内到体育馆集合。日期停在九月一号，大三上学期。
窗外那棵梧桐绿得正盛，蝉叫得震天响。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白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牛仔裤皱巴巴的。手边那杯水还温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心跳得很快，一下接一下，但很稳。没有那只手了。
手机又亮了。林薇薇的消息弹出来，语气黏糊糊的。
"林奇，我在体育馆门口等你哦，今天开学典礼坐一起呀。"
我看着那个"哦"字。
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镜子就在桌子上方那面墙上。镜子里那张脸年轻，干净，乍一看还是大三该有的样子。但眼底那点火，灰烬下面闷了一整夜的炭，被风一掀，又亮了。
"系统？"嗓子有点哑。
脑袋里那个声音就响了。
"因果逆转系统绑定成功。宿主林奇，欢迎回来。"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望气术×1。破妄符×1。"
"因果点余额：零。"
"请宿主改变第一个因果节点。目标：林薇薇。时限：一小时。"
"失败惩罚：因果线永久断裂。"
"任务提示：今日开学典礼，她会在所有人面前，送出一份你本该拒绝的关心。"
"祝你好运。"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拉开宿舍门，走廊里的光铺了满地。踩上去那一步，脚底板都是暖的。人潮涌过来往体育馆方向走，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说林奇快点，我没回头。
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到第三步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终于牵起来了。下楼梯的时候，我低头念了两个字。
"林薇薇。"
然后又说了一句。
"今儿让你好好认识认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