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昼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急又重，贴着耳膜来回碰撞，像有人把一只濒死的风箱塞进了他胸腔。每吸一口气，空气都比上一口稀薄；每呼出一次，眼前那层黑暗便更沉一分。
他下意识抬手，指节只抬起十几厘米，便撞上一层冰冷的硬物。
咚。
声音闷得过分，没有远处的回响。
林昼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他慢慢摊开手掌，向上摸去。平整、冰凉，边缘嵌着一圈柔韧的密封胶条。手指再往两侧探，肩膀立刻碰壁；膝盖想要屈起，也只换来鞋尖擦过内壁的轻响。
这里不是房间。
是一只刚好能装下成年人的长方形容器。
这个判断冒出来时，他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答案：仰卧，头部固定，左右净宽不超过六十厘米；上盖应该是夹层玻璃，四周有气密结构，空气循环却没有启动。
保存柜。
林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立刻认出这种东西。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凭指腹的触感分辨密封条已经老化，为什么会本能地把敲击位置从玻璃中心移到靠近金属框的四角。
他用力敲了三下。
“有人吗？”
嗓音干涩，出口便散了。玻璃把他的呼救压回狭窄空间，尾音贴着脸颊打转，像另一个躺在柜中的人同时开了口。
没有回应。
他摸向腰侧，衣服不是睡衣，而是一件布料偏硬的深色工装。胸前别着某样东西，塑料外壳在指甲下发出细响。林昼把它扯下来，举到眼前，可黑暗浓得连轮廓都看不清。
缺氧让额角一阵阵发胀。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开始回想最后的画面。
下班。雨。公交站。
三个词先后浮出脑海，却没有一幅完整的图像。他仿佛记得自己昨晚在修复台前给一只陶俑补手指，也记得推开出租屋的门，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白瓷碟里；可当他试图看清陶俑的模样、想起出租屋在哪条街时，那些记忆便像被水泡开的墨迹，边缘迅速散掉。
更糟的是，另一些画面从墨迹下面翻了上来。
冬天的河堤。有人牵着年幼的他往前跑。刺耳的防空警报。漫过整座城市的白色浪潮。还有一只压在他胸口的手，掌心全是血。
林昼骤然睁眼。
黑暗仍在，胸前却跟着幻觉传来短暂的刺痛。他抬手按住心口，摸到的只有完整皮肤和剧烈心跳。
砰，砰，砰。
至少他还活着。
这个结论应该令人安心，他心里却没来由地空了一下，仿佛“活着”并不是一件可以仅凭心跳确认的事。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电流轻鸣。
一线惨绿的光从远处亮起，隔着玻璃斜斜切入柜内。那不是照明，只是停电后自动点亮的应急指示灯，却足以让黑暗显出层次。
林昼终于看见了压在脸上方的玻璃。
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雾，正随着他的呼吸不断扩大。雾气之外，一排排高大的展示柜沉默地立在地下展厅里。柜中陈列着浸泡发白的器官、扭曲变形的骨骼，以及几具罩着灰布的人形展品。绿色应急灯把它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群隔着走廊围观他的无声证人。
天花板下悬着一块歪斜的导览牌：白潮纪念馆——地下封存展区。
林昼盯了两秒，喉结艰难滚动。
他不在保存柜里。
他在展柜里。
胸前的塑料牌还攥在手中。他侧过手腕，借那点绿光辨认上面的字。
照片里是他自己，黑发，眼尾略微下垂，神情因为不耐烦显得有些冷。照片旁印着三行小字。
林昼。
十九岁。
白潮纪念馆，文物修复助理。
最下面还有一串工号：*107。
姓名和年龄没有带来任何熟悉感。他知道自己叫林昼，也知道十九这个数字属于自己，可这种知道近似于阅读答案，而不是从记忆里得到确认。
工牌背面贴着一张门禁使用说明，纸角已经被手指磨得发白。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很真实，正面照片也不像伪造。可他想不起同事的脸，想不起馆长的名字，甚至想不起自己每天从哪扇门进入这座纪念馆。
林昼把工牌放回胸前，尽量偏过头，去看柜体外侧。
每一只展柜前都有释名牌。
离他最近的那块就立在右肩外，只有半个巴掌大。这个角度本来不可能看清，但固定架似乎被撞歪了，牌面向玻璃倾斜着，恰好承接了一层幽绿的光。
最上方是一串编号。
A-001。
林昼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身体却在看见它的一瞬间绷紧，像是早已恐惧过无数次。
他抬起袖口，用力擦去玻璃上的水雾。布料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吱声，释名牌上的文字一点点清晰起来。
展品名称：第一例白潮确认死亡者
姓名：林昼
死亡年龄：十九岁
死亡原因：胸腔贯穿伤，心肺功能停止
最后一行是死亡日期。
林昼先看见月份，再看见年份。
那一年距离现在，整整二十年。
他读了三遍。
数字没有变化。
一股寒意从脊椎底端升起，比保存柜的低温更快地钻进四肢。林昼再次摸向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是在对那块牌子提出**。他沿着锁骨向下按压，没有凹陷，没有缝合线，也没有足以贯穿心肺的伤口。
标签写错了。
或者，柜子里的人错了。
林昼猛地屈肘撞向玻璃。
第一下，手臂发麻。第二下，玻璃纹丝不动。第三下，他控制住力道，没有再浪费空气。这类展柜为了隔绝白潮残留物，通常使用多层夹胶玻璃，靠人体撞击几乎不可能破坏。
又是一个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学会的常识。
“值班室能听见吗？”他提高声音，“地下封存区有人被困！”
展厅深处似乎传来一点响动。
林昼屏住呼吸。
那声音停了片刻，又响了一次。很轻，像鞋底从水泥地上拖过，也像某只柜中的指甲刮了一下玻璃。
“谁在那里？”
无人回答。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那道动静上。林昼翻过身，胸腹紧贴柜底，把脸艰难地转向右侧。他先检查金属框的接缝，又摸索上下两端可能存在的紧急释放装置。
没有。
玻璃上盖由两只液压铰链连接，锁舌藏在侧框内部；氧气接口、恒温线和机械保险全设在柜外。设计它的人显然只考虑过如何防止展品出来，没有考虑过里面会躺着活人。
林昼沿着胶条一寸寸摸过去，指甲在右下角触到一块稍微突起的金属。他心中一喜，立刻用工牌边缘去撬。塑料片被压得弯曲，虎口也磨破了皮，那块金属却只露出刻在表面的一道箭头。
箭头指向柜外。
他换了三个角度，终于看清旁边蚀刻的小字。
外置机械锁。开启需双人核验。
林昼停下动作。
柜内的空气已经明显发闷，玻璃上的白雾连成一片，刚擦出的视野重新被呼吸覆盖。他估算不出剩余氧气，只知道继续剧烈挣扎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死。
这个字让他重新看向那块释名牌。
二十年前，十九岁的林昼死于胸腔贯穿伤。
二十年后，十九岁的林昼在自己的遗体展柜中醒来。
他没有伤口，不记得过去，却穿着这座纪念馆的员工制服，胸前还挂着一张磨损痕迹真实的工牌。
如果标签是真的，那么此刻躺在这里、正在缺氧的究竟是谁？
如果标签是假的，又是谁把他的姓名、照片和死因提前摆在了柜外？
展厅深处，那道拖行般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它近了许多。
林昼用折弯的工牌敲击玻璃，金属边缘一次次撞出脆响。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喊出工号，也喊出了“救命”。声音传进幽暗的走廊，惊不起一盏灯，也换不来一句回答。
几秒后，那道声音重新远去。
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却不愿靠近。
林昼躺回柜底，缓慢呼吸，目光越过自己印在玻璃上的苍白倒影，落在柜外那只机械锁上。
锁孔离他的手掌不到二十厘米。
中间却隔着一层无法击碎的玻璃。
他终于明白，这只展柜没有坏，也不是被人误锁。它运转得完全符合设计——把编号A-001的死者封存在里面，隔绝空气，禁止开启。
柜门只能从外面打开。
而一个死人，不该等到有人来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