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晏之高中探花那日,当着满座宾客,将一纸讼状砸在我脸上。
“毒妇!我哥战死,**分明拨下一万两抚恤金!”
他双眼猩红:“你却每月只给五钱碎银,害我险些冻死在书院!”
他身后的表妹掩面啜泣,假惺惺地替我求情。
我只觉荒谬。
当年夫君战死,我仅收到几件血衣,何曾见过半文钱?
这笔官银究竟被谁私吞了?
视线越过贺晏之愤恨的脸,我冷冷盯住他身后垂眸掩饰的表妹,心底瞬间了然。
我冷笑一声,将讼状一把拍回他怀里:
“那就去大理寺击鼓。”
“十年前这一万两官银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查查当年的红契存根,自然一清二楚。”
……
“嫂嫂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将账目公开,何必闹到大理寺,白白丢贺家的人?”
苏婉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没理会,走到盆架前,双手浸入井水。
指腹擦过盆底,十年磨出的薄茧刮得铜盆闷响。
右手中指关节因常年深夜核算田租账簿,高高肿起,已经变形。
水面映出我的脸,眼角几道细纹,脂粉都盖不住。
十年前,贺晏昭战死的噩耗传回,贺家乱了套。
为了供贺晏之读书,我当掉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套嵌珠点翠头面,换来上好的徽墨和成套文房四宝,连夜送去书院。
我以为他寒窗十年得中,总能念着长嫂如母的恩。
换来的,却是探花宴上砸在我脸上的讼状。
“夫人。”
管家老李推门进来,压低声音。
“外头已经传疯了。”
“赴宴的乡绅都在议论,说您私吞一万两抚恤金,还苛待小叔子。”
“几位族老递了帖子,三日后开祠堂,请您去交代清楚。”
我擦干手,接过帖子。
烫金封面上写着会审二字。
天井外,贺晏之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闭门不出算什么本事?心虚了?”
“我哥拿命换来的钱,你凭什么独吞?你知道我在书院吃的是什么吗?都是馊饭!”
苏婉柔站在他身侧,轻扯他的袖子。
“晏之哥哥,你别怪嫂嫂。”
“嫂嫂一个妇道人家,掌管中馈也不容易。”
“说不定……是拿去填补娘家的亏空了。”
语气温柔至极,话里话外却在告诉围过来的下人和旁支,我不仅贪钱,还拿钱补贴娘家。
我没有推门出去自证。
转身走向内室,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里面装的是贺晏昭的遗物。
铜锁已经生锈,我用力掰开。
里面只有一套干涸发黑的残破战甲,还有几封字迹模糊的家书。
我把东西都倒在地上,翻找每一道缝隙。
没有。
连一张官府发放抚恤金的回执公文都没有。
一万两不是小数,官府若真下发,必有红契存根,也该有交接文书。
可我连一张纸片都没见过。
这笔钱,真送到过贺家吗?
“夫人……”老仆张妈溜进屋,顺手合紧门缝,看了一眼满地遗物。
“您是在找当年的文书吧?”
我抬眼看她。
张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十年前,大少爷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您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当时去县衙对接文书和银两的人……”
“是远房的顾显表舅。”
我脑中嗡的一声。
顾显。
当年他捧着血衣进门,满脸悲痛的告诉我,**库房空虚,没有下发额外的抚恤银。
我信了,半点都没怀疑。
可如果钱真拨下来了呢?
门外,贺晏之还在喊着要报官。
我摩挲着指关节上的肿块,压下翻涌的疑云。
不能慌。
现在出去辩解,只会掉进苏婉柔挖好的坑里。
宗族祠堂?
我不信那些族老。
我只信****的官府红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