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8年除夕
“这个家以后用不着你了，找你自个儿亲儿子享福去吧！
赶紧把位置腾出来，我亲妈今儿个晚上回来过除夕。
改明儿记得去把离婚证扯了，总不能二女侍一夫，多膈应人啊！”
听到继子的话，**珍愣了一瞬，哆嗦着下意识看向丈夫**设。
**设那个前妻不是早死***了吗？
这么多年，她对继子继女视如己出，想着他们没有生母，总是会多宽容几分。
对他们比对自己亲生的还好，就怕委屈了孩子。
自认这个后娘当的无愧于心，到头来，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设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而后又生出一丝期待和喜色，摩挲着手上的银戒指，没有说话。
“实话告诉你，我妈一直都在跟前住着呢，从我五岁起，她就经常来看我们。
如果不是你*占鹊巢，我妈早就回来了！
你这老货，拿什么跟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如，识相的就赶紧滚！”继子张卫远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继女张春桃在一旁嗑着瓜子道，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好像觉得对继母的打击还不够，她好整以暇道：“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我哥出事需要钱是假的，爸为了名正言顺的把你的卤肉铺子转给我妈才故意设的局。
谁知道你傻不拉几的连卤肉方子都给了我妈。
托你的福，我妈现在赚大钱了，还给我和大哥都买了楼房呢……”
原来当年那个“买”她卤肉铺子的漂亮女人，竟然就是两个白眼狼的生母……
见她一个女人讨生活不容易，自己还好心的把卤肉方子都告诉了对方。
真是愚蠢至极。
**珍脑子里闪过很多过去的事，那些想不通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设每到休息日就不见人影，说什么回父母家，原来是去见他的老相好了。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多余的那个。
既然他心里一直装着前妻，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珍现在没空管继女继子，只死死的看着丈夫。
沙哑着声音问道：“**设，既然她还活着，你为什么要娶我？
为什么不早点把她领回来？
让我白白*跎几十年的光阴，为你们老张家赴汤蹈火，当牛做马。
带完儿子带孙子，辛苦操劳一辈子。
这时候才来卸磨杀驴，凭什么？
你拿我当什么？
你们家的免费保姆吗？
你良心让狗吃了！”
**设摩挲着手里的戒指，回忆起那些艰难的岁月，冷漠开口道：“刚开始是形势所迫，后来是我的一点私心。
那时候家里穷，成分大过天，日子太苦了，不想让她跟着我们遭罪！”
爱到极致是心疼，**设实在不想自己心尖上的人跟着自己吃那份苦。
**珍浑身颤抖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就活该被你们爷几个像**一样，用完就丢是吗？”
**设漠然的看着她：“宝珍，你不一样，你比她厉害，什么苦都能吃。”
**珍哪怕性子再好，此刻也彻底绷不住了，忍着反胃和恶心，冲上去对着**设的脸又抓又挠。
“我呸！**设，你个老王八羔子，**不如的东西，老娘跟你拼了！”
**设一时不察，被她挠的满脸都是血痕。
张卫远招呼着儿子媳妇：“赶紧把这个疯婆子拉开丢出去。”
**珍已经五十多岁，早就不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了。
带孩子辛苦，又常年节俭，有一口好的总想省给儿孙，多年下来，她的身体早就坏了，胃疼起来像丢了半条命。
几人很快就将她按住丢到大街上，大冬天的，连棉袄都没给一件。
今天是除夕，大家都在家里热热闹闹的过年，没有人看到她的窘迫。
**珍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她跌跌撞撞的走到自家亲儿子张卫**。
张卫国一听情况不对，连一口热水都没给老娘倒，就赶紧把她推出门外，生怕被缠上。
“妈，当初说好了，你和我爸跟着张卫远两口子养老。
家里的拆迁款他家分的最多，当年你的工作给了张春桃。
他们两个人从家里捞的最多，我和卫明两个亲生的儿子什么都没捞着。
现在倒是想起我们？晚了！
我们家的日子也难，你别为难我，找老三去！”
说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珍依稀听到里面有人说：“爸，这鲍鱼怎么做？”
屋里，**珍带大的孙子孙女，亲眼看着他们老爹把奶奶赶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珍的心比冰碴子还凉，这就是她养大的亲儿子和亲孙子，连街边的狗都不如。
养条狗还知道摇摇尾巴！
因为**设的偏心眼儿，这些年继子继女从她手上捞到的财产确实挺多，但她自认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两个亲生的儿子。
八十年代初，把工作转给继女以后，她闲来无事就开始琢磨自己做卤肉生意。
小生意不起眼，但比正儿八经的职工赚的还多，从小摊点到卤肉店，着实赚了不少钱。
这些钱大头都花到了两个亲儿子娶媳妇和找工作的事情上。
两个儿子结婚的时候，她私下给了他们一笔钱用作安家。
三转一响、电视机、三十六条腿样样不少，就怕委屈了他们，还经常私下偷偷给钱贴补。
供养孙子孙女是她自掏腰包，孙子孙女结婚时，她把自己仅剩的积蓄也掏出来。
总想着孩子们不容易，反正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她自认从来没有厚此薄彼，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心底冰凉一片。
带着最后的希望，她来到小儿子张卫民家。
小儿子年轻时干了不少混账事，让家里擦**，不过他也是最会撒娇讨巧的。
开门的是老三媳妇。
“张卫民，**来了！”女人说完转身进屋，语气带着烦躁，丝毫不见尊重。
**珍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谁让自己儿子当初为了过好日子高攀了人家。
张卫民腰上系着围裙跑出来。
媳妇一个眼神，他就懂了，不敢把老娘往家里带，赶紧把人拉出门去。
**珍**泪哆嗦着把情况说出来，希望小儿子为自己撑腰。
张卫民黑着脸骂了一句：“真不是东西！”
不过他也没胆子收留母亲，别看他现在日子过得逍遥，家里老丈人是县领导，妻子出身好，他在家里就是个家庭煮夫，凡事都要听妻子的。
今天是除夕，老丈人和丈母娘都在，他要是把母亲带进去破坏了气氛，肯定要挨批。
想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珍手里。
“妈，你拿着钱找个地方买碗饭吃。
我今天实在不方便留你。
张卫远那个***，他竟敢把你赶出来，赶明儿我肯定要上门去找他讨个说法。
你吃完饭就赶紧回去，硬气一点，我不信他们敢不让你进门。
我锅里还炒着菜，就这样！”说完张卫民赶紧屁颠屁颠跑回去了。
**珍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忽然低头轻轻的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只剩无尽悲凉。
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眼颊落下来，砸在纸币上。
她笑自己愚蠢，笑自己掏心掏肺几十年，最后落得一身病痛，被赶出门来。
继子继女也就算了，自己两个亲生的儿子也如此无情。
她笑自己养了一窝白眼狼。
越想越荒唐，笑的肩膀忍不住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苦涩填满了胸腔。
独自一人走在无人的街巷，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个早死的丈夫在冲她笑。
“宝珍，你累不累？累了就休息休息！”
眼睛一闪，又看到了自己那早死的苦命女儿。
“妈，我想你了……”
“雪梅，妈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珍躺在冰冷的大街上，孤零零的咽了气。
回想自己这一生，怎一个苦字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