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登记表填到一半,顾衍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复印件,压在我名字旁边。“**留给你的遗嘱,”他说,“上面写得很清楚,你是她唯一的受益人。房子的事,我们两清。”我放下笔看他:“原件呢?”他摇头:“在我爸那儿。钥匙在我手里,都是妈生前亲手交给我的。”我伸手,他没给。我又问了一遍:“那你今天把它拿出来,是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我不欠你了。”
我把他推开的纸拉回来。复印件是母亲的笔迹,写在横格信纸上,落款是她去世前三个月。我认得她写字时总把撇写得很重,像在跟谁赌气。遗嘱只有一页,折痕很深,展开才看见那句让我愣了很久的话:我死后,永昌巷十七号的老宅归女儿林晚。若林晚与顾衍离婚,顾衍须在三十日内将老宅钥匙、遗嘱原件与房产证明交还林晚,由林晚本人执行本遗嘱。末尾一行,母亲写了六个字:晚晚是我此生唯一受益人。
我抬起头,嗓子发紧:“你拿着它两年了。”
“妈让我保管。”顾衍说。
“她让你在离婚三十天内还给我。”
“所以我现在还给你了。”他指了指复印件,“纸还了,钥匙不还。”
“顾衍——”
“晚晚,你别为难我。”他压低声音,“房子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走廊那头,顾正荣拎着保温杯走过来。他没看我,先看顾衍:“办完了?”
“爸,正在说遗嘱的事。”顾衍站起来。
顾正荣这才正眼看我:“遗嘱的事,我跟你明说。**住院那年,阿衍垫了十一万,出院后两年的水电、维修、物业,还有公司周转借给她的五万,加起来三十二万。你要执行遗嘱,先把这笔账算清楚。”
“我妈没有借过顾衍公司的钱。”
“**没有,周记没有?她进料周转,走的谁的账,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遗嘱写了什么。三十日内交还钥匙和原件,任何以我为名索要财物的人,不得继承,不得阻挠。”
顾正荣笑了笑:“复印件谁都能印。**把钥匙给阿衍不给你,你说,她信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
母亲生前最恨顾衍。她说顾衍眼睛里有算盘,说太会照顾人的人,多半在记账。我为了这句话跟母亲吵了三年。结婚那天,母亲没来,托余婶捎来一包桂花糕,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晚晚,你非要嫁,妈拦不住。往后别跟妈说委屈。我收下字条,觉得她在诅咒我的婚姻。婚后第三年,顾衍开始把公司的账拿到家里算,母亲来我家吃饭,看见他让我签担保文件,当场摔了筷子。她说:“你让他签什么,你就签什么,你这个人是不是白活了?”我替顾衍争辩,说公司周转,夫妻本该一起扛。母亲冷笑:“夫妻一起扛,是两个人扛。你数数,你扛了几件?”
那天我们吵到半夜。母亲临走时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晚晚,你要是有一天想走,**老宅给你兜底。”我以为她在说气话,没有接。
第二年初春,母亲心梗走了。前一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我在店里加班,没接。第二天清晨,我接到顾衍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哑:“晚晚,妈走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我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守灵那夜,顾衍替母亲擦身、换衣、守夜,比亲儿子还周到。邻居们都说,周映秋这个女婿,没白疼。我也以为,母亲最后是原谅了他。
直到今天,这张复印件告诉我,母亲没有原谅任何人。
她只是把最后一把钥匙,交到了一个她明知道会算账的人手里。
其实我不是没有怀疑过。母亲住院那两个月,顾衍每天下班都去陪床,替她擦手、削苹果、听她说那些我不耐烦听的话。有一次我半夜去送粥,看见母亲睡着了,顾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写着遗嘱的信纸。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把信纸放回抽屉,说:妈让我保管,说怕你弄丢。我当时竟没有问,妈为什么不让我保管。我总觉得,他会把什么都替我们处理好。今天我才明白,他替我们处理的,是替我们决定谁该得到什么。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喊我们的号。我们像两年前结婚那样并排坐着,只是中间隔了整个大厅的空。手续办完出来,顾正荣先上了车。顾衍站在台阶下,忽然说:“城新置业十八号在巷口集中签约,爸已经把材料送过去了。你要是想要老宅,得赶在十八号之前。”
“六天。”
“六天。”他说,“**最后那晚给我打过电话。你要是真想知道她说了什么,就自己来拿钥匙。”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陪我过了五年的人,比我母亲临终前的秘密更陌生。
“六天就六天。”我说,“从今天起,我**遗嘱,由我来执行。你们想拦,就来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