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衣入宫(梨央萧景珩)在哪看免费小说_已完结小说推荐孝衣入宫梨央萧景珩 试读

冰鲜柠檬水 来源:ygxcx   时间:2026-09-14 14:01:20

孝衣入宫

孝衣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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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母亲刚下葬,我身上还穿着孝衣。

姨母皇后娘娘,遣人来接我进宫进宫散心。

到了凤仪宫,她让人脱我的衣裳。

「梨央,你这双眼睛,像极了**。」

我抓着衣裳:「姨母,这是做什么?」

姨母看着铜镜里的我。

「**当年若肯进宫,本宫也不会熬成今日这样。」

我没听懂。

她又让宫女给我上妆。

我哭着往外跑,被嬷嬷按在地上。

「娘娘,臣女还在孝期,不宜上妆。」

姨母弯腰看我:「正好。」

「陛下最爱**这副哭相。」

我浑身发抖:「我娘是陛下的臣妇。」

她笑了:「所以他才念了一辈子。」

我哭着求她:「姨母,我已有婚约。」

「我知道。」

她坐回榻上,「和太子。」

我愣住。

她继续说:「可太子如今朝不保夕,只有把你献给皇帝,才能讨得皇帝欢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走进来。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表哥,你告诉姨母,我不进宫。」

他看了我许久。

「梨央,你替孤好好侍奉父皇,等将来孤继承大统,孤会补偿你。」

我摇头:「我不要补偿。」

太子皱眉:「别不懂事。」

姨母淡淡道:「送去养心殿。」

我被拖走时,太子追了两步。

我以为他后悔了。

他却只是把一枚香囊塞进我手里。

「父皇喜欢这个味道。」

1

我被拖进养心殿时,掌心已经被香囊的金线硌出了血。

宫道上的风很冷,吹得我脸上的脂粉一层层发紧,我身上的孝衣被宫女扯坏了领口,外头又仓促披了一件浅色斗篷,可白麻布还是从袖口露出来,像一道遮不住的伤。

我没有哭出声,母亲下葬时我哭到嗓子哑了,进凤仪宫时又哭了一场,到了这时候,喉咙里只剩下涩痛。

养心殿的门开着,灯火从里面铺出来,照在我脚边,我被嬷嬷一推,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殿里很静。

我听见有人放下奏折的声音。

「抬起头。」

那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慢慢抬头,看见了皇帝萧承胤。

他已经不年轻了,眉眼仍然很深,穿着常服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像是隔着我看另一个人。

我不敢动。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落在我攥紧的手上。

「手里是什么?」

我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

旁边内侍立刻上前,声音不高,「姑娘,陛下问话。」

我指尖发抖,把香囊慢慢拿出来。

那枚香囊做得很精致,青缎面,银线绣着云纹,里面的香味不浓,可一直贴在我掌心,像一层洗不掉的东西。

皇帝盯着它,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我忽然觉得不对。

太子说父皇喜欢这个味道,可皇帝看见它的神情,分明不像喜欢。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谁给你的?」

我喉咙发干。

那一瞬间,我想起太子把香囊塞给我时的手,他没有握住我,也没有看我的眼睛,他只低声说,父皇喜欢这个味道。

他不是在救我。

他是在把另一个东西也塞进我的命里。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砖。

「回陛下,是太子殿下给臣女的。」

殿中静了很久。

皇帝没有说话,站在我面前,衣摆的影子落在我手边。

我以为他会发怒,也以为他会让人把我拖出去,可他只是伸手,旁边内侍便把香囊从我掌心取走,放进一只漆盒里。

香囊离手时,我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掌心被金线勒出几道红痕。

皇帝看见了,却没有问疼不疼。

「带她去偏殿,换衣,洗脸。」

我愣了一下。

内侍已经躬身应下。

我被宫女扶起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身上那件被扯乱的孝衣贴着皮肉,冷得我一直发抖。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开口。

「沈梨央。」

我停住。

他看着那只漆盒,声音很淡。

「他倒是知道朕最恨什么。」

2

那一夜,皇帝没有碰我。

偏殿里烧着炭,宫女端来热水,替我卸去脸上的妆。

镜子里的我狼狈得厉害,眼尾被脂粉揉得发红,嘴唇没有血色,孝衣换下后,宫女递来一套素净的寝衣,我抱着衣裳站了很久,才明白自己今夜暂时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并不等于安全。

我坐在榻边,一整夜没有合眼。

外头每有脚步声经过,我都会猛地抬头,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反复浮在眼前,她握着我的手,气息已经很弱,却还是一字一句说,梨央,别信你姨母。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病中多虑。

母亲和皇后是一母同胞,皇后这些年逢年过节都会赏东西到侯府,父亲早逝后,宫里也没少给沈家体面,我甚至感激过姨母,觉得她记着亲情。

直到昨夜她让人脱我孝衣,把我按在铜镜前上妆。

天快亮时,传旨的内侍来了。

我跪在偏殿接旨,听见皇帝赐我封号,赐住处,赐首饰衣料,字字句句都像恩典。

可我知道,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内侍宣完旨,笑着看我,「沈小主,谢恩吧。」

我低头叩首。

「臣女谢陛下隆恩。」

话说出口时,我心里一阵发冷。

臣女两个字已经不合适了,可我一时改不过来。

内侍没有纠正,只把赏赐单子交给宫女,态度很恭敬。

等他走后,偏殿里的宫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昨夜她们替我换衣时,有人眼里藏着怜悯,也有人藏着轻慢,像在看一个被亲人卖进来的孤女,可圣旨一下,她们便立刻低眉顺眼,连奉茶的动作都比先前稳了许多。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一盘盘首饰。

金簪,玉镯,织锦,香粉,全是后宫女子争着要的东西。

我却只想起母亲坟前未干的泥。

午后,宫道上传出闲话,说沈家姑娘孝期入宫,一夜得宠,皇帝念旧情,连规矩都不顾了。

那些话没有传到我面前,可宫里没有真正关得住的门,送膳的小宫女压低声音说到一半,见我出来,脸立刻白了。

我没有责罚她。

我有什么资格责罚别人。

在她们眼里,我就是穿着孝衣爬上龙床的人。

我想解释,可解释给谁听。

说皇帝没有碰我,说我不是自愿来的,说我是被亲姨母和未婚夫一起送来的。

这些话说出去,只会让人笑得更轻。

傍晚,凤仪宫来人。

来的是昨夜按住我的那个嬷嬷,她站在门口,嘴角仍旧是那副规矩的弧度。

「沈小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是想听您说说昨夜陛下的恩典。」

我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茶水已经凉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

「劳嬷嬷带路。」

3

凤仪宫还是昨夜的凤仪宫。

铜镜撤了,香炉换了新的香,宫人们垂手站在两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后沈令仪坐在上首,穿着深红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见我进来,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梨央,过来,让姨母看看。」

我跪下行礼,没有靠近。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听见臣妾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很快的满意。

「一夜之间,倒是懂规矩了。」

我低着头。

她让人赐座,却没有让我真的坐稳,便开口问。

「昨夜陛下待你如何?」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几道被香囊勒出的痕迹还在,细细红红,像几条没愈合的线。

「陛下让臣妾在偏殿歇下。」

皇后眉梢轻轻一动。

「只是歇下?」

殿里的宫人全都低下头。

我脸上一热,却还是把话说完。

「陛下没有为难臣妾。」

皇后盯着我,像在分辨我有没有撒谎。

「他可说了什么?」

我顿了顿。

「陛下问了香囊。」

这话一出,皇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

「问香囊做什么?」

「问是谁给的。」

「你怎么答?」

「臣妾说,是太子殿下给的。」

殿里静了一瞬。

皇后很快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你倒是实诚。」

我没有接话。

她看了我片刻,忽然起身走下来,停在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她的指甲很凉,压得我下颌生疼。

「梨央,**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柔顺,骨头却硬得很。」

我心口一紧。

「臣妾不敢。」

「你不敢?」

她笑了一声,「昨夜你哭着求本宫,说你还在孝期,说你有婚约,那时候倒敢得很。」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皇后松开我,慢慢走回座上。

「**当年清高了一辈子,不肯低头,不肯进宫,不肯听本宫的话,到最后又如何,她嫁进侯府,守着一个早死的男人,熬坏了身子,临死还不是要把你托在本宫手里。」

我的眼睛一下热了。

母亲没有把我托给她。

母亲说的是,别信你姨母。

我终于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皇后见我不说话,语气冷了些。

「别拿这副眼睛看本宫,你越像她,本宫越不喜欢。」

我慢慢低下头。

「臣妾记住了。」

她端起茶,像是又变回那个端庄的皇后。

「回去吧,陛下若再问起香囊,你只说太子一片孝心,想着陛下旧疾,特意寻来安神的香。」

我心里猛地一沉。

旧疾。

皇帝昨夜说,他最恨那个香囊。

太子说,父皇喜欢这个味道。

皇后说,安神。

这些话凑在一起,反倒像一张网。

我起身告退时,皇后在身后轻轻说。

「梨央,**当年不肯听话,所以才没有好下场,你可别学她。」

我迈出凤仪宫的门,风吹到脸上,冷得刺骨。

我没有回头。

4

太子是在第三日夜里来的。

那时我已经搬进皇帝赐下的小院,院子不大,离养心殿很近,宫人们说话都轻着声,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刚洗漱完,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抬头,隔着半开的窗,看见萧景珩站在廊下。

他穿着玄色常服,眉眼仍是我熟悉的样子。

从前在侯府,他每次来见我,都会让人带一盒桂花糕,他说宫里的糕点太甜,侯府小厨房做的才好吃,我那时信他,觉得他一个太子愿意记着我爱吃什么,便是真心。

如今他站在我窗外,第一句话却是。

「父皇这几日可曾召你?」

我心里最后一点记忆,也在这句话里碎干净了。

我没有让他进屋,只站在门内。

「太子殿下深夜来后宫,不合规矩。」

他脸色一僵。

「梨央,你一定要这样同孤说话吗?」

我看着他,「那我该怎么说?」

他放软声音。

「那日的事,孤也是没有办法,母后说得对,东宫如今被人盯着,贵妃母子又步步紧逼,父皇对孤越来越冷淡,若再不想法子,孤这个太子位就保不住了。」

我听着,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保太子位。

他不是被逼到没有路,他只是选了最容易牺牲我的那条路。

我问他,「你早知道皇后要把我送去养心殿?」

他避开我的眼睛。

「梨央,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追究这些有什么用?」

我往后退了一步。

「有用,至少让我知道,我该不该继续信你。」

他皱眉,像是有些不耐烦。

「孤对你并非无情,等将来孤**,会给你体面,你若愿意,孤也可以让你出宫,到时候没人敢提这些。」

「那现在呢?」

他愣住。

我看着他,「现在我被人议论孝期承宠,现在我被皇后叫去盘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们送给陛下的,你能让我出宫吗?」

萧景珩沉默了。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他脸上的愧色很浅,很快就被焦躁盖过去。

「你在父皇身边,总比在母后手里好,梨央,你聪明些,替孤在父皇面前说几句好话,父皇从前疼**,如今看着你,总会心软。」

我手指握紧门框。

「你到现在还要我替你说话?」

他低声道,「你我有婚约,孤若倒了,你也不会有好日子。」

我差点笑出来。

他终于不再装温柔了。

婚约在他嘴里不是承诺,是绳子。

我低下头,声音很轻。

「臣妾不懂朝政,也见不到陛下几面。」

萧景珩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变冷。

「梨央,别让孤为难。」

我没有答。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又摸出一枚同样的香囊。

我的后背一下绷紧。

他没有递给我,只压低声音说。

「上次那枚呢?」

「陛下收走了。」

他神色明显一变。

「父皇收走了?」

「是。」

他盯着我,「他说了什么?」

我想起皇帝那句,他倒是知道朕最恨什么,心口发紧。

可我只摇头。

「臣妾不敢记。」

太子眼底浮出怀疑。

片刻后,他把那枚新香囊放在窗台上。

「留好,父皇会用得上。」

我看着那青缎香囊,没有伸手。

萧景珩走后,我让宫女把窗关上。

香囊孤零零留在外头,夜风一吹,穗子轻轻晃动。

我没有睡。

天亮前,我用帕子包起那枚香囊,锁进了箱底。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叫他表哥。

5

皇帝再次召我,是在五日后。

那日我去养心殿时,萧承胤正在看折子,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年老内侍守在门口。

我跪下请安。

他没有立刻叫起,目光从折子上移到我身上。

「太子来过?」

我心里一跳。

宫里没有秘密,这话我早该明白。

我伏低身子。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院外同臣妾说过几句话。」

「说了什么?」

我没有替太子遮掩,也没有添油加醋。

「太子殿下问陛下是否召见臣妾,又让臣妾在陛下面前替东宫说几句好话。」

皇帝看着我。

「你为何不说?」

我喉咙发紧。

这是试探。

皇帝在看我还会不会为太子卖命,也在看我敢不敢承认。

我低声道,「臣妾不懂朝政,也不敢议论东宫,臣妾只想活下去。」

这话说完,我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殿里静了半晌。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只想活下去?」

我垂着眼,「是。」

他放下折子。

「倒比他们诚实。」

我不知道这个他们里,有没有皇后,有没有太子,也有没有他自己。

那**帝没有再问我母亲,只让人取来一本书,让我坐在窗边念。

我念得很慢,声音偶尔发涩,他也不催。

念到一半时,皇帝忽然问。

「**临终前,可同你说过什么?」

我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指尖发白。

我不能说别信姨母。

至少现在不能。

「母亲说,让臣妾好好活着。」

皇帝看了我一眼。

「她倒是会说这样的话。」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

我抬头看他,却只看见他低下眼继续看折子。

午后,皇帝下了一道口谕。

他说我身边伺候的人不干净,撤了皇后安插来的两个宫女,又从养心殿拨了一个稳重的宫人给我。

那两个宫女被带走时,脸色惨白。

她们跪在地上求我,说自己也是听凤仪宫吩咐,求小主开恩。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被拖走,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冷。

原来权力是这样的。

昨天她们还可以冷眼看我,转头就能把我的一举一动报给皇后,今日皇帝一句话,她们连求饶都只能求到我脚边。

傍晚,凤仪宫那边传出消息。

皇后摔了一盏茶。

宫人们从我院外经过时,脚步都轻了许多。

我第一次明白,皇帝给我的封号和赏赐不是宠爱,是刀,是盾,也是钩子。

他把我放在皇后眼前,看她会不会伸手。

而我既然已经在钩上,就只能学会让别人先流血。

夜里,凤仪宫又来人。

这一次来的不是请安,而是懿旨。

嬷嬷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皇后娘娘说,沈小主既然还记得亡母,就该穿回孝衣,去凤仪宫守孝尽礼。」

我看着她手里那套白麻孝衣。

掌心的伤又开始发疼。

6

我换回孝衣时,宫女的手一直在抖。

她低声劝我,「小主,要不要去养心殿求陛下?」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没有妆,唇色很淡,白**裳套在身上,像又回到母亲灵前那一天。

「来不及。」

也不能去。

皇帝刚撤了皇后的人,皇后立刻罚我,这本就是做给皇帝看的,也是做给我看的,她要告诉我,宫里真正管后宫规矩的人是谁。

凤仪宫外的地砖很冷。

我跪下时,膝盖伤还没好,疼得整个人晃了一下。

嬷嬷站在旁边。

「娘娘说,沈小主孝心可嘉,今夜就在这里替亡母祈福。」

宫人们来来往往,没有人敢看我太久。

我跪了一个时辰,风从宫墙缝里钻进来,手脚慢慢失去知觉。

殿门开了。

皇后披着大氅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我认得那只木匣。

那是母亲的。

我进宫时太匆忙,没能带太多东西,这**原本被凤仪宫收走,说是替我保管。

皇后让人把**打开。

里面有母亲常戴的一支银簪,一方帕子,还有她临终前握过的佛珠。

宫女把东西倒在我面前,银簪滚到地上,沾了灰。

我一下抬头。

皇后居高临下看着我。

「捡起来。」

我的手冻得发僵,伸出去时几乎不听使唤。

我先捡起银簪,指尖擦过地砖,磨破了一点皮。

皇后淡淡道,「**当年最喜欢这支簪子,穷酸,却总当宝贝,她以为守着那点清白,就能赢过本宫。」

我把银簪攥进手里,低声道,「娘娘慎言。」

皇后笑了。

「你还敢替她说话?」

旁边嬷嬷立刻按住我的肩,把我压得更低。

皇后弯下腰,声音贴着我的耳边。

「沈梨央,你看清楚,她输了,你也一样,你如今跪在本宫脚边,穿着孝衣也好,封了小主也好,本宫想罚你,照样罚你。」

我眼前一阵发黑。

委屈,恨意,羞辱,混在一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撑裂。

可我不能抬头。

我只能一件件把母亲的物品捡起来,擦干净,重新放回**里。

「臣妾知错。」

皇后满意地直起身。

「错在哪?」

我闭了闭眼。

「臣妾不该惹娘娘不快。」

她看着我,像终于从我身上看见了她想看的东西。

「跪到天亮。」

殿门重新关上。

夜深后,宫人渐渐散了,只有一个年老的嬷嬷远远站着。

她是柳嬷嬷,平日里在凤仪宫不起眼,总是低着头做事,昨夜在殿里时,她也站在角落,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跪到后半夜,整个人冷得发麻,眼前一阵阵发白。

就在我快撑不住时,有人轻轻扶住我的胳膊。

柳嬷嬷把一只手炉塞到我袖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别出声。」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

她蹲下身,替我把膝下的薄垫往里推了一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天亮前抹上,不然膝盖要坏。」

我没有接。

她看见我怀里的木匣,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她盯着那支银簪,脸色白得吓人。

「这是夫人的簪子。」

我心里一动。

「嬷嬷认得我娘?」

柳嬷嬷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立刻低下头。

「老奴多嘴了。」

她起身要走。

我用冻僵的手拉住她的袖口。

「嬷嬷。」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她才颤声说。

「姑娘,**当年不是输。」

7

天快亮时,柳嬷嬷把我扶进凤仪宫旁边一间空屋。

她说皇后已经歇下,值夜的人换了班,让我在这里暖一刻钟,不会有人知道。

我的膝盖肿得厉害,裤腿一碰就疼。

柳嬷嬷替我上药,手法很轻,可药膏擦上去时,我还是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听见了,眼泪一下掉下来。

「夫人若还在,哪舍得姑娘受这样的罪。」

我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柳嬷嬷手顿住。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老奴从前姓柳,是夫人出嫁前身边的丫鬟。」

我怔住。

母亲很少提起出阁前的事,只说外祖家规矩重,姐妹之间也未必都亲近,我那时不懂,只当是深宅里寻常的冷淡。

柳嬷嬷擦了擦眼角。

「夫人当年不是不肯进宫攀附陛下,也不是故意同皇后娘娘争什么,陛下那时尚未**,曾在沈家见过夫人几面,确实对夫人有意,可夫人早说过,她不愿入宫,也不愿姐妹同侍一人。」

我攥紧了母亲的银簪。

「那后来呢?」

柳嬷嬷看了一眼门外,声音压得更低。

「后来宫中选妃,皇后娘娘那时还是沈二姑娘,她想进宫,也想让夫人永远挡不了她的路,便设计让夫人在外头坏了名声。」

我呼吸一滞。

「坏了名声?」

柳嬷嬷咬着唇,像是难以启齿。

「那年上元,夫人被人引去偏院,屋里提前藏了一个醉酒的外男,虽然后来什么都没发生,可门被撞开时,许多人都看见了,沈家为了遮丑,匆匆把夫人嫁给了侯爷。」

我手里的银簪硌进掌心。

原来母亲一生的病根,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记得她每逢上元都不出门,府里挂灯,她也只在窗边看一眼,然后早早歇下。

我从前以为她不爱热闹。

柳嬷嬷哽咽道,「夫人出嫁后,老奴也被调走,后来辗转进宫,才知道皇后娘娘成了中宫,夫人病重那几年,宫里所谓赏赐,都是看着沈家的眼睛,姑娘,这些年她不是照拂你们,她是在盯着你们。」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别信你姨母。

她不是怕我进宫受委屈。

她是知道自己的亲妹妹能做出什么。

我问,「陛下知道吗?」

柳嬷嬷摇头,又点头。

「老奴不敢说准,可陛下这些年未必全然不知,皇后娘娘最怕陛下想起夫人,也最怕有人提当年上元,姑娘,陛下留你在身边,许不只是因为你像夫人。」

屋外传来脚步声,柳嬷嬷立刻闭嘴。

我把药瓶收进袖中,重新跪回殿外。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落在白麻孝衣上,刺得眼睛发疼。

我没有再哭。

回到住处后,我烧了热水,洗掉膝上的血痕,又把母亲物品一件件放好。

最后,我打开箱底,取出太子留下的那枚香囊。

青缎面干干净净,香味仍然温和。

我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皇后要用我像母亲的脸,要用太子的婚约,要用这个香囊,要用皇帝心里那道伤痕。

他们都以为我是最好用的棋子。

可棋子若不肯照着他们的路走呢。

柳嬷嬷替我换药时,我忽然问。

「嬷嬷,若这是钩子,谁才该咬上来?」

柳嬷嬷抬头看我,眼里有惊惧,也有一点迟来的明亮。

8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出来时,宫里正下着雨。

养心殿封了门,太医进进出出,内侍们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前一日皇帝还召我念书,后一日便忽然起不来身。

消息太突然,突然到反而不真。

可后宫人心最怕的就是突然。

皇后重新掌了宫务,凤仪宫门前一下热闹起来,贵妃也开始频繁派人去打听,宫人们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从前他们见我,会低头叫一声沈小主。

现在他们仍叫,只是声音轻了许多,像在等风向彻底变完。

太子进宫侍疾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每次从养心殿出来,脸色都很沉,宫人们看见他,便更确信皇帝病得不轻。

**日,皇后召我去凤仪宫。

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轻松了些,眼下虽有疲色,可那疲色里藏着压不住的兴奋。

「梨央,陛下病着,你这些日子也该懂事些。」

我站在殿中。

「臣妾一直不敢不懂事。」

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女子在宫里,最要紧的是看清谁能护你,陛下若好好的,自然是陛下护你,若陛下不好了,你还能指望谁?」

我没有答。

皇后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太子是你的表兄,也是你原本的夫婿,他心里记着你,只要你站回东宫,本宫不会亏待你。」

站回东宫。

这四个字说得轻巧,好像我只是闹了一点小脾气,好像那夜的孝衣,上妆,拖行,都没有发生过。

我低头道,「臣妾听娘娘吩咐。」

皇后满意了。

「今晚你去养心殿侍疾。」

我心里一沉。

她给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放着一枚青缎香囊。

我一眼认出,那和太子给我的一模一样。

皇后亲手拿起来,放到我掌心。

她的指尖按住我的手背,力气很重。

「陛下这些年睡不好,旧疾也犯得厉害,这香能安神,你亲自送到陛下枕边。」

我看着掌心的香囊。

原来他们等的是这个时候。

皇帝病重,太子侍疾,皇后掌宫,我这个因为像母亲而得宠的女人,把一枚所谓陛下喜欢的香囊放到病榻边。

若皇帝死了,可以说他思念往事,闻香动情,旧疾发作。

若出了事,动手的人也是我。

我抬头看向皇后。

她仍旧是姨母的表情,温柔,端庄,像真的在替我安排后路。

「怎么,怕了?」

我握紧香囊。

「臣妾怕做不好。」

「有太子在,你怕什么。」

她话音刚落,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萧景珩看着我,眼里没有惊讶,显然早已知道。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温和。

「梨央,听母后的,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看着他。

「怎么好?」

他顿了一下。

「父皇若能安稳过去,自然最好,若不能,孤**后,会给你一个体面位置。」

又是体面。

我忽然明白,他这些日子反复说补偿,说体面,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要付出什么。

我问他,「若陛下有事,香囊是我放的。」

太子脸色微变,很快又压下去。

「不会有人追究你。」

我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真会安慰人。」

他皱眉。

「梨央,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皇后冷声道,「够了,今晚亥时,养心殿会有人带你进去,别误了时辰。」

我把香囊收进袖中,跪下谢恩。

离开凤仪宫时,雨还没停。

我抬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宫灯在雨雾里朦胧不清。

我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病重,也不知道他究竟等到了哪一步。

可我知道,今夜若我还只想着活下去,就一定会死在别人的局里。

9

亥时,养心殿的门开了。

带我进去的是太子身边的人,他一路低着头,没有说话。

殿内药味很重,灯火却不算暗,皇帝的寝帐垂着,里面隐约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皇后坐在榻边,太子站在她身侧。

柳嬷嬷也在,垂手站在角落,脸色苍白,看到我进来时,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我跪下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皇后皱眉。

「陛下病着,你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过来。」

我起身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

香囊在袖中贴着手腕,味道比从前更清晰。

我走到床前,看见帐中那只垂在锦被外的手。

皇帝的手指一动不动,皮肤有些苍白,看上去真像病得沉了。

太子低声道,「梨央,把香囊放到父皇枕边。」

我没有动。

皇后看向我。

「你愣着做什么?」

我攥着袖口。

「娘娘,陛下若醒来问起,臣妾该怎么说?」

皇后不耐烦,「就说是本宫让你送来的安神香。」

我又问,「若陛下不喜欢呢?」

太子忍不住开口。

「父皇喜欢这个味道,你怕什么?」

我抬眼看他。

「殿下不是说过吗,父皇喜欢。」

太子被我看得一顿。

皇后冷笑。

「沈梨央,你别在这里耍心眼。」

我跪了下来。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起我娘。」

皇后的脸色果然变了。

她最听不得我提母亲。

我伏在地上,声音很轻。

「娘娘当年是不是也这样逼过我娘?」

殿里一下静了。

太子急道,「梨央,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看他,只看着皇后。

「是不是也是这样,告诉她只要听话,一切都会好起来,是不是也是这样,给她一个没法拒绝的局,让她去背所有罪名?」

皇后站起身。

「谁教你说这些的?」

我没有答。

她看向柳嬷嬷。

柳嬷嬷低下头,肩膀发抖。

皇后脸色更冷,「好啊,本宫身边还藏着吃里扒外的人。」

我掌心出了汗。

我害怕。

怕皇帝真的醒不过来,怕皇后下一刻就让人堵住我的嘴,怕柳嬷嬷因我而死。

可我更清楚,若今晚不让皇后说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

我慢慢从袖中取出香囊,却没有放到枕边,只把它托在掌心。

「娘娘,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

皇后盯着我,那张端庄的脸一点点扭曲。

「她做错了什么?」

她低声重复,忽然笑了,「她错就错在,明明什么都不要,却偏偏什么都有人给她。」

太子上前一步。

「母后。」

皇后甩开他的手。

「怕什么?你父皇都这样了,还怕他听见?」

她指着帐中人影,声音发颤,却不是害怕,是多年积压的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从小就是那副样子,谁都夸她温柔,夸她清正,夸她不争,可她不争,父亲最疼她,陛下也念她,她说不愿进宫,陛下便更忘不了她,她嫁了人,陛下还记着她。」

我眼眶发热,仍旧跪着不动。

皇后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本宫才是进宫的人,本宫才是陪陛下熬过来的人,可**呢,她什么都不用做,死了还能让陛下惦记。」

我问,「所以你毁了她?」

皇后低头看我,眼神狠得吓人。

「是又如何?」

柳嬷嬷猛地抬头。

太子脸色白了。

皇后像是再也收不住,声音越来越高。

「上元那夜,是本宫让人引她去偏院,也是本宫让人安排了那个醉鬼,她不是清高吗,本宫偏要看看,名声坏了,她还能不能清高,她嫁进侯府那日,本宫就在想,她终于不会挡本宫的路了。」

我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是真的。

柳嬷嬷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我看着皇后,轻声问。

「那现在呢,你把我送给陛下,也是为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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