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砚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指尖停在了档案袋的封口线上。
棉线是米**的，磨得起了毛，系着一个标准的档案馆蝴蝶结——这是他自己系的，十五年了，手法没变过。袋子正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临渚市第三棉纺厂一九九八年职工花名册，共一百二十七人。
他把里面的纸页摊开在办公桌上，一张一张码齐。旧纸张发脆，边缘泛着黄，翻动时有细碎的纸屑掉下来，落在深棕色的木纹桌面上，像细小的头皮屑。
一百二十六张。
他皱了皱眉，用食指关节蹭了蹭眉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蹭多了那里的皮肤比别处略白一点。
可能是数错了。他把纸页收起来，重新理成一摞，又数了一遍。
还是一百二十六。
沈砚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是临渚市七月的下午，天阴着，空气里飘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老巷子里梧桐树的味道。档案室在三楼，背阴，一年四季都凉飕飕的，夏天不用开空调，冬天要穿两件毛衣。
他拿起桌上的目录页，那是打印在铜版纸上的总目，字迹有点洇了，但还能看清。他用指尖指着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
**国、李素华、王抗美、林梅芳、赵德福……
林梅芳。
他的指尖在这三个字上停住了。目录上有，内页里没有。
沈砚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塑封的小本子——这是他的工作台账，每一份档案入库、出库、抽调，他都会亲手记下来。本子按日期排，工工整整，字不大，但每个笔画都很清楚。
他翻到一九九八年这批档案入库的那一页，找到三棉厂的条目。上面写着：花名册一册，一百二十七人，完整。
完整。
他合上本子，把那摞花名册重新数了第三遍。
一百二十六张。缺林梅芳那一页。
档案袋没有破损，封口的棉线结是他上周亲手系的，没有人动过的痕迹。档案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这儿，一把在馆长办公室。这周馆长去省里开会了，没人进来过。
沈砚盯着"林梅芳"三个字看了很久。
奇怪的感觉像一根细毛，轻轻蹭过他的后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就像你出门前反复确认门锁了，走到楼下又觉得好像没锁，回去看，锁了，但那股别扭劲散不掉。
他把档案重新装好，系上蝴蝶结，放回架子上对应的位置。架子是铁的，刷着深灰色的漆，一排一排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他用打号**的，宋体，五号，间距均匀。
整个档案室有三十七排架子，每排十二格，每格放多少份档案，他心里都有数。
这是他的领地。在这里，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所有信息都被记录在案，没有意外，没有突然的消失。
除了今天。
"沈老师，还不走啊？"
门口传来李姐的声音。沈砚抬头，看见李姐挎着包站在门框边上，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衬衫，头发烫成小卷，染的棕色发根已经长出来一截黑的。
李姐叫李桂兰，比他大八岁，在隔壁的文书室工作。沈砚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有个上初中的儿子，知道她老公在公交公司开夜班——但他经常对着她的脸反应三秒才能对上号。
不是她的问题，是他的。
"再弄会儿。"沈砚说，声音不大，语速偏慢，像在斟酌每个字的重量。
"差不多得了，又不是什么急活。"李姐靠在门框上，语气熟络，"对了，上周跟你搭班整理**档案的那个小伙子，你有他****不？我找他有点事。"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小伙子？"
"就那个，戴眼镜，瘦瘦高高的，说是从市局调过来帮忙的。"李姐比划了一下身高，"上周还跟你一块儿加班来着，你不记得了？"
沈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揣着一把旧铜钥匙，冰凉的，磨得发亮。他想了想，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上周他确实在整理**档案，但都是他一个人。
"没有吧。"他说，"我没印象。"
"嗨，你这记性。"李姐笑了一声，也没当回事，"行吧，我再问问别人。你也早点走，待会下雨了。"
脚步声远了。办公楼里陆续有人下班，说话声、关门声、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淡下去。
沈砚坐在原地没动。他又把那份三棉厂的档案拿了下来，拆开，把纸页铺在桌上。
一百二十六张。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工作台账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三棉厂98花名册，缺林梅芳一页，待查。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可能是当年装订的时候漏了，可能是哪次抽调没登记，可能是他自己数错了——毕竟他记人的脑子不好使，数数偶尔也会走神。
他把档案放回去，锁好档案室的门，下楼。
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周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玻璃杯，他正用一块抹布擦杯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玻璃已经透亮了，他还在擦。
桌子上摆着个鸟笼，里面是只画眉，蔫头耷脑地站在横杆上。
"下班啦？"老周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嗯。"沈砚应了一声。
他一直觉得老周有点怪。这个人在档案馆看了多少年大门，没人说得清。沈砚刚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那时候他好像就这么老，现在还是这么老，好像时间在他身上不走似的。
大家都叫他老周，但没人知道他大名叫什么，家在哪儿，有没有儿女。有人问过，他就含糊地笑笑，说就一个看大门的，叫老周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