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头痛。
李明远猛地睁开眼，白炽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耳边上百个人翻卷子的沙沙声，混着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噪音。他愣住了。高考考场。面前是一张理综试卷，笔还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窗外的阳光打在桌角——那里有一个用小刀刻的"李"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干净的，一道疤都没有。不是那双陪了他二十多年布满老茧的手。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四十五岁那年他一无所有从天台一跃而下，坠落的那一刻他最后想的是：如果有来生绝不再当好人。然后他醒了。醒在了十八岁的高考考场。
李明远深吸一口气，花了大概十秒钟消化了这个事实。重生——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带着四十五年全部记忆的重生。前世所有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好兄弟**抄他答案抢他推荐名额、班主任刘建国收钱卖他前途、一手带出来的下属孙浩反手递黑料害他身败名裂、初恋林依依在他最难时嫁给了他的死对头。最后是一通深夜电话——"你以为****事是意外？"然后忙音。他查了好几年没查到是谁打的。
他攥紧拳头让手指慢慢停止颤抖。然后抬头扫了一圈。监考老师低头玩手机——2010年玩的还是诺基亚N73。前面考生奋笔疾书，旁边一个瘦高个咬着笔杆发呆。然后他看到了斜前方的背影——短发，校服领子翻着，正低着头飞快写什么。校服后背有一块褪色的印子，高一军训时两个人互相泼水留下的。
**。前世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也是在他最信任的时候一刀捅进他心口的人。
前世这几天高考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平时成绩中下游靠自己最多上个二本。但高考两人前后桌，靠着抄他的答案前几门硬是把分拉了上去。而他每次都得配合着挪答题卡，丢了十来分，本来能冲顶尖985最后只去了一所普通211。这还不算完——出分后班主任刘建国手里有一个A大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按成绩那个名额就该是他的。但****给刘建国塞了一个信封，刘建国把名额给了**，理由是"进步显著"。李明远去要说法刘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推荐名额要综合考量。"后来**拿着推荐名额过了面试降分录取，毕业进大公司。李明远去找过他一次，**连门都没让进。
李明远收回思绪。墙上的钟还剩四十分钟。他低头看看试卷又看看**的背影。前世他在考场上心一软每一门都把答题卡往外挪了挪。这一次——他把答题卡往里一拉胳膊压得死死的。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听到了声响，他对她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开始做题。
二十多年的阅历不是白活的。高中知识点忘了一大半但逻辑思维和计算能力远超高中生。生物选择题扫一眼就知道出题人想考哪个考点——基因分离定律，典型的陷阱题，干扰项藏在表述方式里。化学推断题更简单，前世的工程经验让他对元素化合物的性质了如指掌。物理最后那道力学题他前世做了五年工程闭着眼都能把受力分析图画出来。笔尖飞快划过一道两道三道——全部拿下。
离**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整张卷子做完。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旁边咬着笔杆的兄弟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你疯了"。这时他注意到**在频频回头眼神又急又慌——试卷上**空白。前几门靠着抄他一路顺风最后一门突然断了，就像一个习惯了打小抄的学生发现同桌今天没来。
前世这个时候李明远会假装检查试卷故意把答题卡亮出来。现在他迎上**的目光微微一笑然后把答题卡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很轻意思很清楚。
**愣住。表情从焦急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张嘴用口型说：明远？
李明远没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王八旁边写三个字——白眼狼。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脸色变了。他又回了两次头最后一次被监考老师抓到。"那位同学不要东张西望。"**赶紧转回去额头全是汗。李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打在梧桐树叶上绿得发亮。操场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夏天的味道从窗户缝挤进来热乎乎混着青草和汗的味道。活着真好。年轻真好。能重来一次真好。
铃响了。"全体起立停止答题。"考场炸了锅。有人扔笔大笑有人趴在桌上哭了。**第一个冲过来："明远你咋回事？故意的？"
李明远站起来看着他。十八岁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已经有了那股精明的光。精明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精明——他们只是觉得别人太好骗。前世花了二十年才看懂的眼神这一届三秒就看透了。
"什么故意的？"
"你别装！前几门都好好的最后一门你翻答题卡？"**急了，"你是不是故意搞我？"
李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跟前世无数次一样但这次没有任何温度："你自己的试自己考。以后也是。"
说完拿起笔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篮球架漆掉了一地食堂门口挂着**——祝高三学子金榜题名。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前世从这里走出去再没回来过。这一次他要在同一个地方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不光**。刘建国、赵凯、孙浩、林依依——名单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还有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这次他要提前查。
他掏出一台老式诺基亚。屏幕日期：2010年6月8日。翻通讯录找到"妈"。响两声接了。
"明远？考完啦？考得咋样？"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带着油烟味和疲惫的温柔。前世这时候妈妈在快餐店打工一天站十小时一个月一千八。为了攒他的学费她打两份工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腰椎间盘突出舍不得看硬扛了三年。而他大学四年花着她的血汗钱坐两个小时公交去找**吃饭给林依依买礼物唱K喝酒。妈妈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妈。考完了。"他哑着嗓子，"你下班别去打工了，我来接你咱们吃顿好的。"
"傻孩子妈还得上班呢——"
"妈。听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远你是不是有啥事？"
李明远眼眶一热。"没有。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晒在脸上暖得很。
一个一个来。不急。
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
走廊里阳光正好。周围是讨论答案的同学、互相安慰的考生、笑得轻松的学霸和黑着脸的学渣。一切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全都不一样了。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这栋楼里有他的十八岁也有他前世的终点。这一世他要从这里开始把每一笔账都算回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一条短信，发件人**，上面只有三个字：为什么。李明远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阶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六月的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但比起前世的那些寒冷这热气让他觉得舒服。门口的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考完啦解放了好好玩。他笑着点了点头说好。走出校门以后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