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劣质油彩的味道像发酸的皮鞋油。
陈青用食指蘸了点猩红的颜料，顺着嘴角往上抹。左边咧到耳根，右边咧到耳根。镜子里立刻出现一张诡异的笑脸。他眨了眨眼，把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红海绵鼻头套在鼻子上。皮筋勒得耳朵生疼。
“完事没？少爷那边催了。”
化妆间铁皮门被踹开，赵四海挺着个啤酒肚挤进门框。他叼着根没点燃的**，不耐烦地抖着腿。
陈青站起身，拍了拍那件大红大绿的宽大燕尾服。衣服上还沾着上一任兼职留下的啤酒渍。
“赵哥，规矩没变吧？”陈青扯了扯衣领。
“十万。现金。后备箱里放着呢。”赵四海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到了‘铂金时代’808包厢，你进去往地上一躺，就说人是你打的。少爷刚才喝多了，开了个瓢。你进去顶个雷，最多拘留十五天。出来再给你包个两万的红包。”
十五天，十二万。
在这个连空气都透着资本铜臭味的城市，底层人卖命都不值这个价，更何况只是卖个自由。
陈青没说话，抓起桌上的彩色气球塞进口袋，跟着赵四海往外走。
面包车在减速带上颠簸。车厢里一股霉味。陈青看着窗外，霓虹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像是一条条血带。
“角儿有角儿的排场，小丑有小丑的活法。”赵四海在副驾驶上嘟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在训话，“陈青，你小子机灵。这次替林少把事儿扛平了，以后在南城区，你横着走。”
陈青嘴角扯了一下。油彩让他的笑容显得僵硬。
他摸了摸口袋底部的硬物。那是个老款诺基亚手机，按键磨得发亮。
车停在“铂金时代”后巷。
冷气从排风口呼呼往外冒。赵四海塞给陈青一张通用房卡。“自己上去。808。少爷他们已经从正门撤了，里面就剩个挨揍的孙子，估计还晕着。记着，**来了什么也别多说，就说是抢场子起冲突。”
陈青接过卡，没看赵四海，转身走向幽暗的安全通道。
皮鞋踩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没有一点声音。空气里飘着高档**水和消毒液混合的怪味。
808包厢在走廊尽头。
陈青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胃里隐隐作痛。这种直觉救过他很多次。
房卡贴上感应区。滴。
绿灯亮起。
他按下门把手，推门。
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酒瓶碎裂的狼藉。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幽蓝色的射灯打在中央的水晶茶几上。
陈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挨揍的孙子”。
只有一具**。
一个男人仰面躺在真皮沙发上。穿着定制的阿玛尼西装。胸口插着半截碎裂的高脚杯，玻璃边缘深深扎进脖子的大动脉。
血流得满地都是，已经开始凝固发黑。
这不是打架斗殴。这是命案。
死的人陈青认识。虽然只在电视上见过。
南城区规划局的副局长，刘建明。
陈青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转头看向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和他脸上完全相同的红海绵鼻头，还有一张揉皱的账单。账单背面，清清楚楚印着一枚带血的指纹。
那是他的指纹。
半小时前，赵四海在**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那个瓶子，或者那张纸……
“咔哒。”
身后的厚重实木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械音。
陈青猛地回身，一把拽住门把手。死死的，纹丝不动。电子锁从外面被锁死了。
头顶的广播音箱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赵四海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几分得意和**。
“对不住了，青子。林少这回玩的有点大，普通的雷顶不住。”
音箱里的声音有些失真。
“局长大人喝多了，非要卡林少手里的那块地皮。林少气性大，你也知道。现在人凉了，总得有个交代。一个有案底、常年混迹在各个场子当小丑的底层混混，因为几千块钱的**，暴起**。逻辑完美。”
陈青死死捏着门把手。指关节泛白。
“那我的指纹……”他声音沙哑。
“那瓶矿泉水，水里加了点***。算算时间，你现在应该感觉头晕了。**还有五分钟到。你会在案发现场被抓个现行，手里还拿着凶器。”
陈青看向沙发。**右手边，确实掉落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
只要他现在倒下，这辈子就彻底交代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包厢里了。
角儿在聚光灯下谢幕，小丑在阴沟里顶罪。天经地义。
陈青没有砸门，也没有像赵四海预料的那样跪地求饶。
他松开门把手，走到茶几前。
头晕？
他刚才在车上就把水全吐在塑料袋里了。赵四海那种货色，递过来的东西他连闻都不会闻。
“赵哥。”陈青抬起头，直视着墙角的监控探头。他的小丑妆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显得极具压迫感。“林少给你多少钱买我的命？”
“两百万。”赵四海在监控那头嗤笑，“行了，别挣扎了。认命吧。下辈子投胎，别当底层人。”
“两百万。真不少。”
陈青咧开嘴。不是小丑妆的假笑，是他真的笑了。
他从宽大的燕尾服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赵胖子，你是不是觉得，小丑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踩一辈子？”
陈青大拇指按下拨号键。
“嘟——”
免提音在包厢里响起。
门外的赵四海愣了一下。他在监控里看着陈青的动作，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你打给谁？报警？没用的，现场全是你的痕迹！”
电话接通。
“喂。”一个冰冷的女声。
“我，陈青。”陈青看着监控探头，“我同意你的报价。但有条件。”
女声沉默了一秒：“说。”
“铂金时代808。林少杀了刘建明。我现在被锁在里面。五分钟后**到。我要你把外面的监控全部掐断，顺便，帮我锁死这层楼的消防通道。”
“成交。”嘟，电话挂断。
监控室里，赵四海看着黑掉的屏幕，猛地站了起来。
“**！这小子跟谁打电话？！”
他抓起对讲机：“保安！保安！上八楼！把808的门给我撞开，先把那小子给我弄残！”
808包厢内。
陈青把诺基亚塞回口袋。
五分钟。够了。
他脱下那件花哨的燕尾服，扯断脖子上的假领结。
接着，他走到**旁边，拔出了死者胸口的那半截高脚杯。鲜血再次喷涌，溅了他一脸。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红油彩混着真血，彻底糊成了一团。
陈青拎着半截锋利的玻璃，走到门后。
墙上有一个红色的消防警报器。
他没有犹豫，举起高脚杯，狠狠砸了下去。
“刺啦——”
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整栋大楼的寂静。
刺眼的红色频闪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喷淋系统全面启动，冰冷的水像暴雨一样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保安的怒骂声。
“怎么回事？！怎么起火了！”
“门打不开！电子锁短路了！”
陈青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混乱。
水流顺着门缝渗进来。
他知道，普通的火警报警器只会喷水。但他砸的这个，连接着整层楼的通风系统。
通风管道里的气流瞬间逆转。
陈青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彩色气球。
这不是普通的魔术气球。这是他在黑市买的工业级催泪瓦斯。
本来是防身用的，现在成了破局的关键。
他用指甲划破气球。
刺鼻的气体瞬间涌出。陈青立刻捂住口鼻，将气球顺着门底的缝隙，狠狠塞了出去。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惨叫声。
“咳咳咳！什么东西！**，我的眼睛！”
“辣！太辣了！”
“救命……开门啊！”
赵四海肥胖的身躯在走廊里疯狂打滚。他本来是带人来收拾残局的，现在却被困在这层烟雾弥漫、水漫金山的走廊里。消防通道门真的被锁死了，他们根本下不去。
陈青在门内，听着外面的哀嚎。
小丑这套行头虽然滑稽，但口袋够多，能藏不少致命的玩意儿。
“砰！”
包厢门发出一声闷响。有人在外面疯狂撞门。
“青子！陈青！开门！让我进去！我受不了了！”赵四海的喉咙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外面催泪瓦斯的浓度已经到了致盲的程度。
陈青冷冷地看着门板。
“赵哥，不是说小丑就该死吗？”
“我错了！祖宗！你是我祖宗！放我进去！**马上到了，我不想瞎啊！”
电子锁早就因为高压喷水短路了内部程序，现在只有物理方式能打开。
陈青往后退了两步。
目光落在那个沉重的大理石烟灰缸上。
**还有两分钟就到。
如果只有他在房间里，他就是****。
但如果，满脸是血、手持利器的赵四海也在这间屋子里呢？如果外面走廊里全是林少的打手呢？
陈青抄起烟灰缸，对着电子锁的塑料外壳，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
外壳碎裂，露出里面的线路。陈青抽出那半截沾血的高脚杯，精准地**两根主线之间。
“啪”的一声轻响，火花四溅。
门锁跳开了。
赵四海像一滩烂泥一样跌进包厢，满脸鼻涕眼泪，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后脑勺就挨了重重一击。
陈青扔掉手里的半个烟灰缸。
看着瘫软在血泊中的赵四海，陈青蹲下身，把那把带有指纹的水果刀，强行塞进了赵四海的右手里，并死死捏住他的指节，在刀柄上按压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陈青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八楼。下面是会所的后花园。
远处的警笛声已经撕破了夜空，红蓝交替的闪光正在迅速逼近。
陈青推开窗户。狂风卷着雨水扑面而来。
墙外有一根生锈的排水管，直通一楼。
“少爷想让我当角儿，那我就给他唱一出大戏。”
陈青翻过窗台，双手攥紧排水管，身体悬空在黑夜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两具躯体。一个死透了的副局长，一个昏迷的替罪羊。
陈青双腿发力，顺着排水管滑入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