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月的太阳------------------------------------------，我第一次见到刘凯晴。，南方的八月热得能把操场晒出油来。我们高一新生在操场上军训，穿着学校发的迷彩服，质量不是很好，线头到处都是，穿在身上刺得皮肤**的。，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属于那种站在队伍里不会被一眼看到的类型。我的右前方是一排梧桐树，树下坐着隔壁班的女生方阵，正在休息。教官吹了哨子让大家喝水。。，拿着军用水壶仰头喝水。那个水壶是绿色的，跟她的人不太搭——她看起来小小的，坐在一群女生中间，不算最高也不算最显眼。但她喝水的样子很好看，脖子微微仰起来，有一缕头发从**里露出来贴在后颈上，湿了汗的。，我没听清。。，但每次都说不清楚。不是那种哈哈大笑，也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偷笑。就是——她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然后脸上有两个很浅很浅的小坑，像有人拿指尖在面团上轻轻按了一下。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了下来，一闪一闪的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汗，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拿着军用水壶，忘了喝。“那边那个男同学！”教官突然吼了一声，“看什么呢你！”，脸一下子烫到耳根。队伍里有几个男生憋着笑，旁边赵磊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赵磊后来成了我的同桌，一个自来熟的胖子，人很好，就是挺八卦的。“看女生呢教官！”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教官也笑了，但马上又板起脸：“全体都有，再来一组俯卧撑！让你们有力气瞎看！”，脸还是烫的。沙子硌得手掌疼，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刚才那个笑容。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接下来几天的军训，我总能“碰巧”看到她。
她每天都坐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旁边总跟着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后来我知道那女生叫周敏，是她高一（5）班的同学。她好像不太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每次喝水之前她会先用袖子擦一下壶嘴，这个动作我记了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她喝水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像只松鼠。还有一次，她站起来的时候军帽掉了，她弯腰去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更红了，大概是弯腰的时候血液冲上来了。
七天的军训，我偷看了她七天。
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最后一天汇报表演结束，人群往教学楼走。我和赵磊跟着人流慢慢挪，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就是不想太快走**室。我在人潮里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扎着低马尾，用的是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迷彩服后背有一块汗湿的深色痕迹。挽着那个短头发女生的手臂，不知道在说什么，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又在笑，真是个爱笑的女生。
她走进了走廊尽头第二个教室——高一（5）班。
我记住了。
回到家，我妈问我军训晒黑了没有，我说很难不被晒黑。吃完饭我去洗澡，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淋下来。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笑起来的样子，不自觉的也笑了起来。
那年我十五岁。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我知道——从今以后，去学校这件事，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意义，我想看见她。
军训结束之后，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实话，高一教学楼就那么一层，两个班挨着，想见不到其实挺难的。但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觉得军训一结束，大家各回各班，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像训练休息时那样隔着半个操场看她了。
结果开学第三天，学校调整分班。
说是调整，其实就是把几个班的学生来回倒腾一下，提前摸底文理意向。班主任老王——王建国，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教语文的，说话慢条斯理，据说年轻时也是文艺青年——领了几个人走进教室，说这是从五班调过来的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我正趴在桌上补昨天没写完的英语作业，听见“五班”两个字，抬起头来。
她就站在门口。
还是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校服——高一新生的校服按理说都是新的，但她的那件看起来比别人旧一点。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校服是堂哥穿过的旧款，因为可以省一笔校服费。她抱着书包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扫了一圈教室。
“刘凯晴，你坐——”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前面那个空位，“坐那边吧，黄绍安前面那个位置。”
我前面那位置是空的。原来的同学调去了五班，刚好换她过来了。
她抱着书包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你好。”她说。
“你好。”我说。
她转回去了。
我面上很平静，低头继续写英语作业。但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手抖了，心也抖了。
她叫刘凯晴。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凯晴。凯是凯旋的凯，晴是晴天的晴。后来我翻过字典，确认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凯晴，一路凯歌，天天天晴。名字起得真好，跟她的人很配。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刚来，跟班上其他女生还不太熟，下课了要么去厕所要么趴在桌上休息。我偶尔能从后面看到她的一小截后颈，头发扎起来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一段，很白，有几根碎头发没扎上去，软软地贴在皮肤上。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函数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敲黑板的声音和头顶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我走神了，盯着她后脑勺看。她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大概是早上没梳好。我想伸手帮她按下去，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看课本。
真正说上话是在第二周的英语课上。
英语老师姓李，刚从师范毕业，年轻，说话软绵绵的，管不住纪律。她让每组轮流读课文，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磕磕绊绊念了两句，第三句有个单词不认识，卡住了。
有人在偷笑。
我脸红了。英语是我的弱项，中考就是英语拖了后腿，差三分没上县重点，来了镇上的普通高中。
这时候，坐在前面的她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英语课本翻开，举过肩膀，手指点着那一行。
她没回头。但我能看到她手指指的位置——那个单词是“environment”。
我念出来了。
“坐下吧。”***说。
我坐下来，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差点出丑，是因为刚才她帮我了。
下课后我写了张纸条：“刚才谢谢。”
趁她回头拿水杯的时候递过去。
她看了，笑了一下，然后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回来：“不客气。我叫刘凯晴，你呢？”
我看着那行字。她的字很清秀，一笔一划的，横平竖直，就像练过字帖一样。后来我知道她确实练过——她大伯是电工，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过年的时候给邻居写春联。她从小跟着大伯练字，练出了一手好看的硬笔。
我在纸条背面写：“我叫黄绍安。”
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你笑起来很好看。”
写完我就有点后悔了。但纸条已经递过去了。
她看完。
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笑意，但没说话。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蟋蟀叫得震天响，南方的九月，到了晚上还是闷热，热得睡不着。
我想起她回头看我那一眼。耳朵尖是红的。
我把那张纸条翻出来看了好几遍——她那张纸条我没扔，夹在英语课本里。后来那本课本被我妈当废品卖了，我在废品站翻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弄丢跟她有关的东西。
之后我们开始传纸条。
最开始只是借东西。“借支笔借块橡皮借修正液”——她回头借东西的时候，声音轻轻软软的，像南方春天刚下完雨之后的那种风。我每次都翻遍笔袋找最好的那支给她。有一次找了半天，找到一支没用过的蓝色圆珠笔，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用完之后还回来，笔帽套得好好的。
后来纸条的内容慢慢从“借东西”变成了闲聊。
“今天食堂的***好咸。”——“我也觉得，盐跟不要钱一样。”
“明天体育课跑八百，想死。”——“我陪你跑？”
“物理老师的地中海越来越大了。”——“你积点口德吧哈哈。”
这些纸条我都留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那铁盒子是我妈装针线的，被我征用了。有些纸条上她还画了小表情，圆圆的脸上画两条弯弯的眼睛表示“笑”，画一个圈圈表示“晕”，画一个三角形嘴巴表示“生气”。她的画功不怎么样，但我每次看到都会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