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两点，***的灯管坏了一根。
剩下的那根嗡嗡响，光发白，照在停尸台上跟医院的走廊一个色儿。陈渡站在台子前，手套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味儿。
这是他今晚第三具遗体。
不是他活儿多。是这行没人愿意干夜班。
他双手合十，对着台子上的人鞠了一躬，然后掀开了白布。
是个女人。四十出头，面部浮肿，嘴唇发紫。法医鉴定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家属下午签了字，明天一早火化。
陈渡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了一眼鉴定单。
他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拿出酒精棉和化妆笔。
入殓师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给死人化妆。区别在于——你面对的客户不会嫌你手重，也不会跟你说"再补两句"。
他先用酒精棉清理面部，动作很轻，像怕把人弄醒了似的。涂底色的时候他习惯先上右半边脸，因为他右眼视力好，能看清楚每一处细节对不对称。
刷子扫过颧骨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老电视机的雪花屏。
一个女人。坐在车里。雨很大。她握着方向盘，表情惊恐——不是在看向前方，是在看后视镜。
画面一闪而逝。
陈渡手里的刷子悬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又来。
这毛病是他三年前发现的。给非正常死亡的遗体做入殓时，偶尔会"看见"点什么。像是死者的记忆碎片，在他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像静电一样传导过来。
他去找过医生，医生说这叫"共情过度"，建议他换个工作。
他没换。不是因为热爱，是他找不到比这更清闲的工作了。月薪四千五，包吃住，五险一金，夜班不用跟活人打交道。
他把刷子放下，低头看那女人的脸。
鉴定单上是这么写的：赵秀梅，女，42岁，2024年3月15日晚于家中突发心源性猝死，经120现场抢救无效死亡。
没有车祸。没有外伤。一切合情合理。
可他的手刚才分明"看见"了一场大雨。
陈渡犹豫了片刻。作为一个入殓师，他本不该多管闲事。死人入土为安，活人各走各路，这是行里的规矩。
他没忍住，翻开死者的衣物袋找了一圈。
没有手机。没有随身物品。
他拿起死者的手，仔细看了看。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子——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可她的手上没戒指。
陈渡把白布重新盖上，脱下手套，走到走廊尽头抽烟。
打火**了三次才着。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发现什么东西不该自己发现时的心虚。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老周——***"。
犹豫了三秒，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声音很哑，像被吵醒的。
"周哥，我，陈渡。"
"***看看现在几点。"
"两点十八。"
"你最好有正事。"
陈渡吸了口烟："你们前天是不是接了个心源性猝死的案子？女的，四十二岁，叫赵秀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的？"
"遗体在我这儿。"
"哦对，你们殡仪馆的单子……怎么，有问题？"
"我说不好。"陈渡弹了弹烟灰，"她手指上有常年戴戒指的印子，但手上没戒指。鉴定写她在家发病死的，可我……"他顿了顿，"我看她脸色不太对，不像是正常猝死的。"
这话他说得很没底气。因为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入殓师，不是法医。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渡以为他挂了。
"你明天几点下班？"
"八点。"
"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
陈渡看着手机屏幕，骂了自己一句多管闲事，然后把烟掐灭，转身回了***。
白布下面，赵秀梅的脸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重新拿起化妆笔，继续上妆。
刷子划过眉骨时，第二波画面涌了上来。
雨更大了。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那辆车的后座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赵秀梅的嘴唇在发抖。她在说一个字——
"……别……"
画面断了。
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刷子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工具，退后一步，对着台子鞠了一躬。
嘴里说的话跟平时不太一样。
以前他说的是："阿姨，您走好。"
今晚他说的是："姐，我知道了。"
躺***的这一整夜，他没再碰过那具遗体该化的妆。
但他把今天法医送来的那摞单子，从头到尾拍了一遍。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走廊尽头的铁门被吹得哐当响了一下。
他抬头看过去。
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是觉得——
那个雨夜的后座上，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