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中心的写字楼在暮色中泛着冷蓝色的光，诗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玻璃倒映出她的侧影——清瘦，眉眼干净，带着一种书卷气的安静。同事都说她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不安分的灵魂。
“诗云，还不走？”隔壁工位的周姐收拾着包，“今天可是周五。”
“嗯，马上。”她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三十一岁，不算年轻，但也绝不老。她和王欣结婚三年，一直没要孩子，朋友圈里尽是些爬山、露营的照片。上个月刚从稻城回来，她穿着冲锋衣站在牛奶海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没心没肺。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动。王欣发来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买了牛排。
她回了个笑脸：你又抢我台词。
王欣是她大学学长，学建筑的，现在在设计院做项目负责人。一米八二，常年健身，肩膀宽厚，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她找不到《建筑空间组合论》，他恰好多借了一本。后来在一起，朋友们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志趣相投。
可婚姻这东西，外人看到的永远是抛光过的表面。
回到家，王欣已经在厨房忙活。他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正往平底锅里倒橄榄油，滋滋的声响混着爵士乐从蓝牙音箱里淌出来。诗云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累了？”他侧过头。
“嗯，今天开了三个会。”她闻到牛排的焦香，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一切如常，她却想哭。或许是因为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王欣在前面走，她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对了，”王欣把牛排翻了个面，“下周三我要去南京出差，大概四天。”
“又出差？”她松开手，走到餐桌边坐下，“上个月不是刚去过**？”
“新项目，甲方催得紧。”他关了火，把牛排装盘，“这次回来应该能拿一笔奖金，你不是一直想换那套摄影设备？”
诗云没说话。她确实提过想换相机，但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她低头切牛排，血水渗出来，沿着瓷盘的纹路蔓延。王欣坐在对面，正用手机回消息，眉头微微蹙着。他工作起来总是这样，全神贯注，忘乎所以。
夜里在床上的时候，诗云闭上眼。王欣的呼吸粗重地喷在她颈侧，手掌带着薄茧，**过她的腰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柔，克制，带着某种程式化的体贴。GC来临时她咬住下唇，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此刻压在她身上的是别人呢？
她被这个念头吓得浑身一僵。
“怎么了？”王欣停下来。
“没事，”她扯过被子裹住自己，“有点冷。”
他起身去调空调温度，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默。诗云把脸埋进枕头，闻到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味。这是她挑的牌子，当初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十分钟，比较了七八种香型。婚姻就是这样，由无数个“她挑的牌子他选的餐厅”堆叠而成，看似密不透风，实则一戳就破。
第二天是周六，两人去看了场电影。散场时下起雨，王欣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只穿一件短袖往停车场跑。诗云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学时他冒雨给她送伞的样子。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三个月，他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伞，笑得像个傻子。
“你跑什么？”她坐进副驾驶，用纸巾擦他脸上的雨水。
“怕你淋着。”他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指尖。
那一刻诗云确信自己是爱他的。可这确信里掺杂着某种不安——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杂志上的样板间，每一件家具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让人不敢随意挪动。
周一早上，诗云在茶水间碰到市场部的陈默。他正往杯子里倒咖啡，看见她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罐子：“新买的豆子，尝尝？”
陈默是去年秋天入职的，比她**岁，单眼皮，笑起来有种不正经的痞气。诗云和他本来没什么交集，直到上个月的公司团建。那天晚上大家喝了点酒，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问陈默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看着诗云说：“你这样的。”
当时满场起哄，诗云笑着骂他“没大没小”，心里却漏跳了一拍。后来她想过，那大概只是醉话。可陈默之后总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视野里——开会时坐在斜对面，午餐时端着盘子坐到她旁边，微信工作群里@她的时候加个波浪号。
此刻他递过来一杯咖啡，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诗云往后缩了缩，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很香，带着果酸味，是她喜欢的浅烘。
“怎么样？”他靠在料理台上，歪着头看她。
“不错。”她把杯子放下，“我先去工位了。”
转身时听见他在身后笑，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诗云加快脚步，心跳得有些乱。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被年轻同事示好是常事，拒绝就好。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在拒绝，甚至隐隐期待下一次的偶遇。
王欣周三一早飞南京。诗云送他到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到了发消息。”
“嗯。”他低头亲她额头，“想要什么礼物？”
“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这话说得顺溜，像背过的台词。门关上后，诗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摆着他们的合照，去年在洱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裙子，王欣从背后抱着她，两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照片里的幸福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此刻的心虚无处遁形。
晚上她一个人吃了外卖，窝在沙发里看综艺。手机响了一声，是陈默发来的：一个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
我买了瓶好酒，要不要来尝尝？ 紧接着又发来地址，离她家只有两条街。
诗云放下手机去了浴室。热水浇在身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锁骨依然清晰，腰腹没有赘肉，皮肤在蒸汽里泛着粉色。她想起王欣出差前夜的温存，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想起无数个这样平凡的夜晚。
从浴室出来时手机又亮了：不敢来？怕我吃了你？
她回：地址发我。
换衣服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她选了件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平时低。出门前看了一眼玄关的合照，王欣的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遥远而模糊。
电梯下行时她忽然想：这算什么？已婚女人去单身男同事家喝酒？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只是喝杯酒而已。你多久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夜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