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夕过后第九日，沈府白幡未退，红绸又挂了出来。
吉时将到，巷口礼鼓已敲过两遍，喧声隐隐透过窗棂。闺阁内红烛仍燃着——日头正盛，烛焰几乎看不见，只剩淡淡烟气，把满室喜红衬得有几分虚浮。
沈令仪端坐妆*前，一身嫁衣压得肩骨微沉。铜镜里那张脸，眉弯如远山初黛，目色清灵，鼻挺唇润，肤白胜雪——与她的孪生姐姐沈婉仪一模一样的面容。连日哀恸与强撑妆扮，眼下略见青痕，却掩不住底子里的姣好。
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想起九日前。
九日前，七夕。
暮色刚沉，沈府各处已挂了灯笼。街上远远传来喧闹声——东市的花灯该是摆出来了。
令仪坐在妆台前，青萝正替她绾髻。铜镜里映出一张眉梢带笑的脸——不是端着的笑，是藏都藏不住的雀跃，连眼角都弯着。
“小姐今日心情很好。”青萝一边插簪一边笑道。
“七夕呀。”令仪说得理所当然，“青萝你快点，清恒该等急了。”
“陆公子哪回不等小姐了？”青萝嘴上打趣，手上倒快了三分，“小姐每次都说"马上就好"，哪回不是让陆公子在牌楼下站了小半个时辰？”
“我哪有那么过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婉仪站在门口，一身素色家常衣裳，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她与令仪是孪生姐妹，面貌几乎如出一辙，可气质却截然不同——婉仪眉眼之间多一分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看见令仪正在梳妆，目光在那些花簪上停了一停，笑了笑：“要出门？”
“姐姐！”令仪转过身，“你看我这支簪子好不好看？”
“好看。”婉仪走过来，将瓜果放在案上，顺手替令仪扶了扶那支簪子，又退后半步看了看，“就是歪了些——青萝，左边低半分。”
青萝应声调整。令仪由着她摆弄，转头看姐姐：“姐姐真的不同去？今夜东市有花灯赛，听说比往年都热闹。”
“不去了。”婉仪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九日后便要出阁了，还是在家多陪陪母亲。”
令仪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姐姐的婚事定下已有数月，她从没听姐姐说过欢喜，也没听她说过不欢喜——姐姐只是平静地接受，像接受一件必然会来、不必谈论的事。
“姐姐——你见过太子吗？”令仪问。她只进过一次宫，人太多，隔着层层宫眷，她连太子的脸都没看清。
婉仪沉默了一息。那沉默很短，短到青萝都没有察觉，但令仪感觉到了——姐姐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见过。”婉仪说，“远远见过几回。俊朗，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她说得平淡，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设。声音里没有寻常女儿提及未婚夫时那种藏不住的雀跃或羞怯，只有一种克制的、不动声色的疏离。
令仪心里微微一酸。
她忽然明白了——姐姐对这门婚事，只有“应尽之责”，没有“心生向往”。
“那姐姐——”她小心地问，“你中意他吗？”
婉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意外，有犹豫，最后都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中不中意，”她说，“都不是我能选的事。”
令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看着姐姐的侧脸——眉目温婉，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不甘。但正是因为看不出，她才觉得难过。姐姐从小就太懂事了，懂事到连伤心都不肯让人看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婉仪先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快去吧——别让陆公子等太久。”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替我赢一盏大花灯回来。”
令仪一下子精神了：“好！姐姐等着。”
她站起身，裙摆轻盈一转，走到门边时又回头：“姐姐——我若赢了最大那一盏，就挂在你的院子里。”
婉仪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里一晃而过，像一朵花开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令仪没有多想，转身出了门。青萝快走几步跟上，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走出二门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令仪。”
她回头。
婉仪还站在门内，暮色在她身后铺开，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的光里：“路上小心。”
“知道啦。”令仪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没入了满城灯影。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姐姐站着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