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沈砚舟身边整整九年,从小助理熬成首席特助。
现在他要订婚了,我也该走了。
“辞职?
给我个理由。”
沈砚舟手指一下下叩着实木桌面,皱着眉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姜宁。
我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坚决:“沈总,我三十四了,该嫁人成家了。”
“成家?”
他思考片刻,“我批你婚假产假,多久都行,非要走?”
“未婚夫向我求婚了,婚后我想多顾着家里。”
她语气平静,把**说得滴水不漏。
空气瞬间安静。
沈砚辞最后也没批准我的离职。
得知沈砚舟即将订婚的那天上午,我坐在滨海市沈氏控股大厦的工位上,盯着手机里的圈内八卦动态,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编辑好了完整的辞职报告。
整整九年时间,我从刚入职时连汇报工作都会紧张到声音发颤的行政助理,一步步成长为他身边最得力也最不可替代的首席特助。
可即便我能精准拿捏他所有的工作习惯与生活偏好,能提前预判他的每一个决策,在他的世界里我也始终只是恪守本分的下属。
沈砚舟看完系统推送的离职提醒后,抬手示意我进他的办公室,指尖轻轻叩着深色实木桌面,开口问我辞职的具体理由。
我垂下眼睫避开他投过来的深邃目光,唇角勉强扯出一个得体的职业微笑,声音放得很轻却足够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沈总,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家里的长辈一直催着我安定下来,也是时候认真考虑结婚成家的事情了。”
宽敞明亮的总裁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安静,连窗外街道上传来的隐约车流声都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握着黑色钢笔的手指悬在审批栏的上方,停顿了很久都没有落下签字的动作,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感。
我在沈氏控股的第九个年头,就是这样两份沉甸甸的决定,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我人生新阶段的序幕。
一份是已经编辑妥当、只差最后确认发送的正式辞职报告,另一份则是藏在心底七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暗恋的终结。
在沈砚舟身边的前六年,我拼尽全力跟上他快节奏的工作步调,从最基础的日程安排做起,熬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才坐到首席特助的位置。
后面的三年时间里,我更是把工作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小到咖啡的糖量大到项目的风险把控,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真正下定决心离开的念头,我却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彻底敲定了,连一丝犹豫反复的余地都没有留给自己。
写邮件、核对附件信息、点击发送按钮,整**作流畅得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成百上千遍一样熟练。
沈砚舟看到系统弹出的离职提示时,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接听一通跨国合作的电话,语气沉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挂掉电话后拿起桌上的平板翻看离职申请的详情,平日里总是舒展的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那细微的褶皱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转向站在办公桌前的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不是会随便递交辞呈的人,肯定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从容气场,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是在等我给出一个能说服他的答案。
我慌忙躲开他直视过来的视线,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职业装的衣角,努力让嘴角上扬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弧度。
“沈总,我三十四岁了,家里的长辈催得紧,也该考虑成家安定下来,往后多花点时间过点安稳的小日子。”
我停顿了足足三四秒的时间,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才咬着唇补充了一句早就编好的、用来脱身的说辞。
“而且我的男朋友上个月已经向我求婚了,我们两个人打算尽快筹备婚礼,婚后也想把生活重心往家庭这边偏移。”
为了能走得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不该有的念想,我不得不编造出这样一个善意的谎言,来斩断所有可能的拉扯与期待。
沈砚舟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叩光洁的实木桌面,发出咚、咚、咚的轻响,节奏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情绪。
那是他感到烦躁或者需要集中精力思考时才会显露的**惯,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我早就把这些细节熟记于心。
我心底竟可耻地泛起一丝微弱的庆幸,至少他不是完全无动于衷,至少我的离开能在他心里激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沉默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蔓延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回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诉说着不舍与挣扎。
他终于把平板轻轻放回桌面,指尖推着平板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意味。
“我可以给你批一个很长的假期,婚假、产假都算在一起,无论你需要多久都可以,辞职的事我建议你再慎重考虑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疼得我几乎要脱口说出“好”字。
有个疯狂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尖叫,让我答应他留下来,像过去九年一样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就好,别再奢求别的。
但另一个更冰冷、更清醒的声音很快压过了所有杂念,提醒我沈砚舟马上就要订婚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自己愈发难堪。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平板的边缘,最终还是硬生生收了回来,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动作。
“这份工作的强度实在太大了,几乎需要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根本挤不出多少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去经营生活。”
“成家以后我想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家庭上,好好经营自己的小日子,也给未来的伴侣多一些陪伴和照顾。”
“所有的工作我都会交接得清清楚楚,绝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请沈总放心。”
“沈总,很抱歉辜负了您这么多年的信任,也给您的工作安排添麻烦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沈砚舟也没有再坚持挽留,只是很淡地点了下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明白了。”
“手续按照公司的正常流程走就好,人事那边我会提前打好招呼,不会在流程上故意刁难你。”
“祝你未来一切顺利,婚后的生活也能称心如意,过得轻松一点。”
我退出那间宽敞明亮的总裁办公室时,他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审阅厚厚的项目文件,仿佛刚才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是啊,对他而言,我终究只是一个比较得力的下属而已,最多是最顺手、最懂他心意的那一个罢了。
回到自己的工位后,我看着桌上那盆养了四年的绿萝,枝叶长得格外繁茂,绿油油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办公隔板。
生机勃勃的绿植模样,与我此刻低落沉闷的心情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让我忍不住盯着它发起了呆。
忽然就有些恍惚,这样放空发呆的空隙,在过去几年高强度的工作里是极少有机会拥有的。
我的日程表总是排得密密麻麻,既要处理公司繁杂的日常事务,还要兼顾他半个私人管家的职责,手机从不关机随时待命。
我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全能影子,始终围绕着他的节奏旋转,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
当然沈砚舟支付的薪水也完全对得起这份辛劳,短短几年时间我就攒下了足够在滨海市站稳脚跟的积蓄。
“宁姐?
姜宁姐!”
助理小棠叫了我好几声,我才猛地回过神来,从自己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转头看向她。
“沈总刚才打内线电话过来,说今晚给顾少爷接风的聚会,让你先去现场安排一下所有的细节。”
今晚是为顾言泽接风的局,他是沈砚舟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刚从国外完成学业回来发展。
到场的人基本都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富家子弟,家世显赫眼光挑剔,稍有不慎就容易出纰漏。
按理说他们这类人的私人聚会,向来不喜欢外人插手太多细节,免得破坏了他们私下相处的氛围。
但我做事向来周全妥帖,能精准记住每个人的偏好与忌讳,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好找。
抵达预定的私人会所后,我便立刻投入到忙碌的筹备工作中,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马虎。
从菜单的敲定、酒水的搭配,到现场的鲜花摆饰,甚至**音乐的音量大小,我都逐一跟工作人员确认。
“周先生对百合花粉过敏,包厢里和过道上的百合装饰全部换掉,换成无花粉的浅粉色康乃馨。”
“靠窗那排射灯的角度调一下,光线不要太直射,陆先生上周刚做完眼部手术,现在还有些畏光。”
“顾少爷最喜欢的那款陈年普洱,记得用紫砂壶冲泡,水温一定要控制在九十三度左右,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滨海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夜空点缀得格外绚烂,也衬得会所的装潢愈发精致。
宾客们陆续抵达会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容,低声交谈着最近的生意动态和圈内趣事。
陆承宇到得最早,进门后视线扫了一圈包厢,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核对流程的我身上。
“砚舟还没到吗?
今天这局可是为了接言泽,他这个东道主总不会迟到吧。”
我看了眼手腕上的腕表,精准地报出沈砚舟大概抵达的时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职业化从容。
“沈总下午临时加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预计还需要三十五分钟左右才能结束,各位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陆承宇看起来有些疲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像是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我示意服务生将**音乐的音量调低两格,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
“入秋了晚上气温有些低,陆少可以先盖着毯子休息一会儿,其他人估计还要再等一阵才能到。”
他拿起毯子盖在腿上,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说真的姜宁,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陆氏集团?
薪资待遇你随便开,至少是你现在的两倍,我还可以给你公司股份。”
他们这样的人身边围绕着太多有所图谋的人,虚伪的奉承听多了,反而更珍惜这种纯粹不越界的相处。
我因为对沈砚舟没有过多的奢求,只是单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相处起来简单直接,反倒意外得到了他们几分尊重。
我顺着他的话也笑了笑,语气半真半假地回应着,既不直接答应也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
“那我可当真了,将来要是在滨海市混不下去了,陆少可得记得收留我这个老员工啊。”
夜色渐浓,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像漫天繁星落进了人间,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了温柔的光影里。
随着最后几位客人的到来,包厢里逐渐热闹起来,欢声笑语不断,气氛也慢慢推向了**。
沈砚舟是最后一个到的,身上还裹挟着外面秋夜的凉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跟着降温了几分。
他脱下黑色的长款风衣,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衣料。
心里有个声音默默地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为他做这些细碎的小事。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的时候,我找了个合适的间隙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打算跟大家正式告别。
“各位,借着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也跟大家正式告个别,以后可能就很少有机会一起聚了。”
“我很快就要从公司离职了,接下来打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开启自己新的生活。”
包厢里的谈笑声瞬间静了一瞬,几道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显然都没料到我会突然辞职。
“这些年承蒙各位的关照和包容,虽然给大家添过不少麻烦,但我也学到了很多宝贵的东西。”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照顾,我先干为敬。”
我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惯常的职业化笑意,努力不让别人察觉到我心底翻涌的波澜与不舍。
“山高水长,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会,也祝各位事业顺利、事事称心。”
或许秋天本就带着离别的萧瑟,我这番话又添了几分怅然,让包厢里的气氛都跟着沉静了不少。
席间安静了片刻,倒是陆承宇第一个举起杯,隔着桌子朝我晃了晃,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刚认识你那会儿,我总觉得你对砚辰有点不一样的心思,这么多年下来到今天才算真的信了,是我当初想多了。”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纷纷露出了然的笑容,毕竟类似的事情在圈子里早就不是新鲜事。
沈砚舟从前的几任秘书,都因为没能把握好上下级的界限,对他表露了超出工作的情感,最后都不得不狼狈离开。
后来他索性只聘用男性助理,结果还是被一位男助理含蓄地表白了,从此落了个“男女通杀”的调侃名声。
有人笑着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语气带着打趣的意味,调侃他难得遇到一个只专心工作的下属。
“没想到吧砚舟,还真有人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只是纯粹为了工作,没有半点其他的想法。”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随手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淡淡笑骂了一句让对方少胡说八道。
那笑意很浅,并未深入眼底,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仿佛只是在应付朋友们的玩笑话。
饭后几个人挪到旁边的休息区喝茶闲聊,话题天马行空,从海外项目聊到最近新开的私人酒庄。
陆承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砚舟,老**给你定下的那位苏小姐,你们正式见过面了吗?
感觉人怎么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手里正拿着玻璃壶准备给空了的茶杯续水,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壶嘴溢出的热水差点烫到手指,我下意识地缩回手,才避免了被烫伤的厄运,指尖却还是残留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过了好几秒,才听见沈砚舟没什么波澜的声音响起,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随意。
“还没有正式见过面,老**高兴就好,至于结婚对象是谁,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他们那个世界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背后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是无数次权衡与妥协的结果。
得到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与地位,付出一些个人意愿作为代价,在他们看来或许也算一种公平的交易。
显然沈砚舟很早就接受了这套规则,并且习以为常,从来不会在这件事上表现出过多的情绪。
苏清颜,我是见过的,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远远看过一眼,是个气质很温婉的姑娘。
她是典型的书香门第培养出来的女孩,说话轻声细语,气质温婉沉静,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如果有可能,我私心里其实希望沈砚舟能拥有不一样的、更自由的结局,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共度一生。
聚会拖到很晚才散场,司机们都提前等在会所门口,老板们一出来便被各自的司机接走,消失在夜色中。
但沈砚舟的司机路上遇到交通事故被耽搁了,迟迟没能赶到会所门口,于是就造成了我最不愿面对的场面。
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并肩站在会所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而交织在一起,时而又分开,像极了我们之间忽远忽近的关系。
每到这种独处的时刻,我心里那些不见天日的念想,就会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得我几乎窒息。
沈砚舟却似乎毫无所觉,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身上那股平日里迫人的锐利感消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终于平稳地停在了我们面前,正是沈砚舟平时坐的那辆专车。
沈砚舟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客气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私人情绪。
“时间不早了,需要顺路送你一程吗?
这么晚打车也不太方便。”
我立刻摇了摇头,脸上迅速挂起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拒绝了他的好意。
“谢谢沈总,不用麻烦了,我的未婚夫说他马上就到,特意过来接我回家。”
沈砚舟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再也看不见踪影。
这下天地间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白天紧绷的神经和层层叠叠的伪装,终于可以暂时卸下。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踢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走到旁边的花坛边沿坐下,缓解脚底的疼痛感。
初秋夜间的石砖透着沁人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让本就低落的情绪又沉了几分。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重要的东西,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走。
没过一会儿,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来,是立秋后的第一场雨,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
我拎着鞋光着脚,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只想快点走到能打到车的主干道上。
这一片是高端住宅和私人会所区,平时少有出租车经过,想要打到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脚底板被粗糙的路面磨得生疼,才终于走到一个相对容易打车的主干道路口。
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变得有些模糊,叫车软件上显示的等待时间长得令人绝望,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更糟糕的是,平时常走的那条主干道今晚因为管道抢修而封闭了,路况变得格外复杂难行。
约到的司机不熟悉这边的路况,绕了很久都没能找到我的位置,让我在雨里又多等了十几分钟。
沈砚舟没想到会再次看见姜宁,司机因为道路封闭不得不绕回原路,车子经过那个路口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手里拎着一只高跟鞋,另一只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歪着头看向车流来的方向。
沈砚舟感到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姜宁,她总是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端庄得无懈可击。
在他面前试图制造“意外”接近他的人他见得太多了,早已习以为常,而姜宁是始终恪守本分的例外。
所以他重用她,一是因为她无可挑剔的专业能力,二是因为她这份难得的清醒和自持,从不让他为难。
车子缓缓驶近,即将经过她身边时,前排的司机迟疑着开口询问,要不要顺便送苏特助一程。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用了,直接开过去吧。”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心底却对她那位所谓的“未婚夫”观感跌至谷底。
姜秘书人聪明能力出众,工作严谨负责,现在看来,挑男人的眼光却实在不怎么样。
让未婚妻独自一人在雨夜的路边淋雨等车,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的优秀与细心。
但感情的事终究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也不便多言,他更没有立场去插手下属的私事。
车子没有停留,加速驶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很快就离开了那个路口,没有半分迟疑。
我好像瞥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我觉得是自己眼花,是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
在这种地段,像我这样狼狈地站在雨里等车的,估计找不出第二个,他怎么会特意停下来呢。
司机从很远的地方接单赶来,我站在原地感觉小腿都站得有些发麻,那辆出租车才终于缓缓停在我面前。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之后了,打开门迎接我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空旷,没有一丝人气。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能清晰听见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对外总习惯性地宣称自己家庭和睦,未婚夫体贴入微,身边的朋友也不少,生活过得十分幸福。
常常有人用羡慕的语气对我说,姜宁你的人生看起来已经足够**了,事业顺利感情稳定,真让人羡慕。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副看似完美的外壳下面,其实空无一物一无所有,全都是我装出来的假象。
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没有彼此相爱的伴侣,也没有能够交心的朋友,我就像一个孤独的行者独自漂泊。
我上初三那年,妈妈被确诊为尿毒症晚期,发现时情况已经很不乐观,医生说后续治疗的费用会很高。
爸爸起初还会按时去医院缴费,可半年后家里的积蓄渐渐见底,他的态度也一天天变得不耐烦起来。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冬日清晨,爸爸像往常一样出门,说去上班赚钱给妈妈治病,让我好好在家写作业。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带走了家里仅剩的存款,以及妈妈治病的最后一丝希望,狠心抛弃了我们母女。
留下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妈妈,和尚未成年、茫然无措的我,独自面对这残酷又冰冷的现实。
得知这件事后,妈**反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感到害怕,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她照常去医院做透析,住院治疗,偶尔精神好一些,还会强撑着身体给我做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了久违的饭菜香气,那是刻在我记忆里的、属于妈**味道。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全都是我爱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她坐在餐桌对面温柔地看着我。
她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桌上的菜肴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的气味,让我有些不适,心里瞬间涌起巨大的恐慌。
我猛地想起前几天在卫生间角落看到过一个崭新的小瓶子,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却让我浑身发冷。
那天我才知道,一个被病痛长期消耗、身体*弱的女人,在绝望的时刻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她紧紧地抱着我,力气大得惊人,我怎么也挣不开她的怀抱,只能任由她抱着我哭。
求生的本能让我在她短暂失神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出来,拼命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我慌不择路,顺着老旧楼道的楼梯拼命往上跑,一直跑到了空旷的楼顶天台,再也无路可逃。
妈妈哭着追了上来,朝我伸出手,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充满了绝望与无能为力的痛苦。
“宁宁,这世界太苦了,妈妈实在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跟妈妈一起走吧。”
“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女,妈妈一定好好疼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让你快快乐乐长大。”
我也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累极了,也贪恋妈妈怀里那股熟悉的、廉价洗衣粉的干净气息。
算了,我想,活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或许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就不用再这么累了。
那天晚上天台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也吹乱了妈**头发。
但妈**怀抱却很温暖,包裹着我,给我最后的慰藉,让我甚至觉得就这样走了也挺好。
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天台的边缘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死亡的深渊。
就在我们即将坠下去的那一刻,一双手从旁边猛地伸出来,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那双手的指节分明,看起来有些瘦削却异常有力,任凭我怎么下意识地挣扎,都牢牢抓住纹丝不动。
混乱中狂风里,我只看见了一双特别亮的眼睛,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光,照亮了我绝望的世界。
后来我活了下来,捡回了一条命,可妈妈永远地离开了我,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那个在最后关头拉住我的人,就是十六岁的沈砚舟,那天他陪爷爷来老城区拜访老友,上天台透气恰好撞见。
他不仅拉住了我,还给了我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看似合理的理由,那就是好好活着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背叛了妈妈,没有遵守和她一起走的约定,心里充满了负罪感。
那时的我就像快要溺毙在绝望深海里的人,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作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十六岁的沈砚舟,成了我唯一的浮木,是我黑暗世界里的一束光,指引着我往前走的方向。
后来消防车、**、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天台上下挤满了嘈杂的人,混乱不堪。
在一片混乱的人声里,我死死抓着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问他。
“我该怎么报答你?
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我记得十六岁的沈砚舟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要记得好好读书,将来要是有能力了,可以来我家的公司工作。”
我的人生好像就在妈妈离开的那个夜晚彻底停滞了,而沈砚舟成了我后来所有人生轨迹里唯一清晰的方向。
昨晚我又梦见了从前的事,那些痛苦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淹没。
梦里妈妈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尽头,温柔地看着我,轻声问我为什么不跟她一起走。
还梦到了爸爸离家那天,在门口回头看我那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醒来时浑身都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喉咙干涩发痛,像被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一样难受。
摸出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九度二,发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吞两片退烧药,用冷水洗把脸强打起精神,换上职业装准时出现在公司。
但这次我给自己请了病假,我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沈砚舟早上踏入办公室时,发现属于姜宁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只剩下那盆绿萝。
问过行政部才知道她请了病假,这让他有些意外,毕竟姜宁一向要强,很少因为生病请假耽误工作。
在他的印象里,姜宁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很少请假,就算偶尔生病也会强撑着来上班。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里对姜宁那个所谓的“未婚夫”的印象,又恶劣了几分。
自己的未婚妻生病发烧,不仅不细心照顾,反而让她一个人在家,这样的男人实在太不靠谱了。
临时顶替的助理小棠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桌上,生怕打扰到他工作。
沈砚舟拿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都没说,直接放下了杯子,再也没碰过。
糖放多了一块,甜得发腻,完全不是他习惯的味道,姜宁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上午准备一份重要的并购案会议资料时,新助理搞错了一个数据的版本,还好他及时发现并纠正。
只是办公室里总觉得比平时温度低了些,加湿器也没有打开,坐久了喉咙有些发干,很不舒服。
一整天下来,似乎也说不上哪里出了大问题,但就是各种细小的不顺心,像鞋子里进了沙砾。
沈砚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姜宁的存在,意识到她在自己工作和生活中占据的重要位置。
他平时很少会特意想起她,因为她总是安静高效得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精密程序,默默打理好一切。
姜宁的妥帖是润物细无声的,你几乎感觉不到她刻意做了什么,但一切就是会运转得刚刚好。
他又皱了下眉,这是今天第几次因为姜宁而分心了,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因为那个不知所谓的“未婚夫”,他恐怕得暂时失去这个最得力的助手,这让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我在家躺了一整天,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脑子里依然乱糟糟的,理不出半点头绪。
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海上独自漂泊,四周只有望不到边的海水,看不见任何可以靠岸的陆地。
所以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时,我几乎是习惯性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准备去上班,这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直到走到地铁站口,看着汹涌的人潮,听着嘈杂的声音,才猛地想起我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
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至少在正式离开前,我得把该交接的事情都处理好,不能留下任何尾巴,这是职业人的基本素养。
小棠看到我出现明显松了口气,悄悄凑过来说,沈总昨天脸色一直不太好,早上送的咖啡一口都没碰。
我朝着茶水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昨晚那杯冷掉的咖啡还原封不动地搁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没有热气。
我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杯沿残留的液体尝了尝,立刻就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是糖的分量不对。
“糖多放了一块,他习惯加两块方糖,多一块少一块他都能立刻尝出来,一点都不能马虎。”
我又重新示范了一遍手冲咖啡的步骤和比例,精准到每一个细节,小棠在旁边认真地记着笔记。
咖啡刚冲好,浓郁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开,沈砚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目光扫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走进来时,唇角似乎比平时上扬了那么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交接工作比我想象中要繁琐复杂得多,我手里经管的事务盘根错节,涉及到公司的方方面面。
想在一个月内全部理清并移交出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沈砚舟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
我索性找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从最琐碎的日常提醒到最重要的核心项目脉络,都一一记录下来。
结果原定一个月的交接期,因为各种突发状况和临时增加的工作量,拖拖拉拉就撞上了我最不愿面对的事。
沈砚舟让我去机场接苏清颜回沈家老宅,说是老**特意交代的,让未来的孙媳妇先熟悉一下家里。
我对沈砚舟那点隐秘的心思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一直深埋在心底,但见到他未来的妻子本人还是会酸涩。
压下心头的涩意,我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职业化微笑,拿起车钥匙就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苏清颜穿了一身烟青色的改良旗袍,颈间戴着一块水色极好的翡翠平安扣,长发用白玉簪子松松绾起。
她通身透着被精心呵护长大的温婉与书卷气,优雅而端庄,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
我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职业化微笑,迎了上去,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苏小姐,一路辛苦了,沈总让我来接您回老宅,车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去老宅的路上,苏清颜轻声问了我几句关于沈砚舟的事,语气里满是好奇,也带着一丝不安。
毕竟是要和一个只见过寥寥几面、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订婚,她心里肯定也充满了忐忑。
我看出了她的紧张,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尽量安抚她的情绪,跟她说一些沈砚舟的日常小事。
“沈总为人很可靠,虽然工作比较忙,但处事很有分寸,对身边的人也很照顾。”
“苏小姐不必太过担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就好,我会尽力为您效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轻声说了句谢谢,语气里的不安消散了几分。
一路闲聊,车子平稳地驶入位于半山的沈家老宅,这座老宅气势恢宏,建筑风格古朴典雅。
本来把人安全送到,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以立刻离开,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与麻烦。
但刚转身,就被坐在客厅太师椅上的沈老爷子叫住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特助,砚舟呢?
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总该露个面吧。”
沈砚舟还没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回答得谨慎小心。
“沈总下午临时有一个重要的跨国项目会议,时间比较紧张,可能会晚一些到。”
“他特意叮嘱我先送苏小姐过来,让您和家里人不用等他,先忙自己的事就好。”
沈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打电话给他,让他马上回来,天大的事也得先放下,不能耽误了正事。”
“你,亲自去接他回来,找不到人就别回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我见过沈老爷子对沈砚舟动用家法,那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手臂粗的藤条狠狠抽在背上。
沈砚舟背上至今还留着浅淡的疤痕,那是他年少时不听话付出的代价,想想都觉得疼。
我不敢再多言,应了一声“好的,老爷子”,便快步退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大厅。
一出老宅大门,我就开始拨打沈砚舟的手机,心里十分焦急,生怕他真的闹出什么事。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单调的忙音,让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二个电话响了几声后直接被挂断了,我的心沉得更厉害,有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打到第三个电话,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我焦急地询问他在哪里,电话那头却只有沉默,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呼呼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还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
“姜宁。”
我心头一紧,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可能在什么地方,是老宅后面一处临海的偏僻礁石滩。
那是我刚成为他助理不久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地方,人迹罕至,是个独处的好地方。
我顾不上叫车,提着裙子踩着不太稳的高跟鞋,沿着熟悉的小路快步找了过去。
沈砚舟果然在那里,他背对着我靠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旁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
海风吹乱了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显得有些狼狈,完全没有平时在公司里的沉稳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神像是蒙着一层海上的雾气,有些涣散,没有平时的锐利。
但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却依然清晰,像是醉了,又像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来了?”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带着一丝慵懒和疲惫,完全没了平时的严肃与疏离。
他拍了拍身边干燥些的礁石面,示意我过去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打发一下时间。
沈家老宅坐落在这片临海的悬崖之上,夜晚望去灯火通明,气势恢宏,彰显着家族的底蕴和财富。
但因为完全是仿古的园林式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夜色里依旧透着一股森严的雅致。
沈砚舟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忽然开口问我,觉得这宅子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气派。
我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被酒意熏染得略显柔和的下颌线条上,几乎是脱口而出给出了回答。
“很气派,也很美,是一座很有底蕴的宅子,能看出来沈家这么多年的积淀与传承。”
话一出口脸上就有些发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他的脸。
还好夜色深沉光线昏暗,他应该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不然只会让彼此都觉得尴尬。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声音混在海**里显得有些飘忽。
“但那里面其实是个华丽的坟墓,困住了沈家一代又一代人,也包括即将进去的我。”
“就算用汉白玉铺地,用纯金铸马,装修得再奢华,埋在里面的也不过是为利益枯竭的骸骨。”
他是用调侃的语气说的,但话里的沉重和无奈,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外面早有传闻,沈家早年积累财富的手段并不完全清白,涉足了不少灰色地带,这些年一直在洗白。
我跟在他身边六年,亲眼看着他如何一步步从家族内部的重重阻力中脱颖而出,掌握核心权力。
这过程中的血雨腥风、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外人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体会他承受的压力。
所以,他也会感到疲倦吗?
也会想要逃离这样身不由己的生活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问出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怕戳中他不愿意提及的心事。
“你这样,每天被家族和工作绑着,会觉得快乐吗?
有没有哪一刻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快乐?”
这两个字在他唇边玩味地绕了绕,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也像是早就忘了快乐是什么感觉。
反而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我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你那个未婚夫,配不**,他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也护不住你。”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不用放在心上,就当我喝醉了胡言乱语。”
沈砚舟仰头喝完了手里那小酒瓶中最后一口琥珀色的液体,然后利落地站起身。
动作间带着一丝酒后的踉跄,却很快稳住了身形,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当他重新抬起头面对我的时候,那个在海边略显颓唐和真实的男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沈氏总裁,那个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靠近的男人。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脑子里反反复复,全都是沈砚舟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挥之不去。
他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眼光太差,纯粹出于上司对下属的关心随口提醒一句吗?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含义,是我没能理解的,是我不敢去深想的那种可能?
就像我一直也想不明白,十几年前家境优渥的沈家小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破旧居民楼的楼顶。
但这些疑问很快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不能再想了,也不该再想了,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马上就要彻底离开这份工作,离开他的生活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从此以后,我们大概真的就像那句客套的告别语所说,山高水长,很难再见了。
办完所有离职手续的那天,窗外又飘起了雨,南方的秋雨总是这样绵绵密密,带着驱不散的愁绪。
我坐在自己使用了近九年的工位上,一点一点收拾着属于我的私人物品,动作缓慢带着不舍。
这个位置见证了我从青涩懵懂到成熟稳重,从惶恐不安到从容自信的整个成长过程。
我记得很清楚,每天早上十点左右,阳光会恰好越过对面高楼的遮挡,落在我桌角的仙人球上。
我也知道,只要我微微侧身,视线就能越过隔板的缝隙,看到沈砚舟办公室的一角。
这些微不足道的**惯,曾经是我在冰冷世界里一点点汲取温暖和力量的隐秘支柱。
可现在,我必须把它们连根拔起了,彻底从我的生活中剥离,不能再有半分留恋。
七年的时光,从报恩开始,以离别结束,这段漫长的旅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我想,我已经不欠他什么了,该做的我都做了,这份恩情,早已在九年的陪伴里还清。
往后的漫长岁月,该由苏清颜那样美好、与他门当户对的女孩,陪他走下去,给他幸福。
小棠的眼睛红红的,一直看着我,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充满了不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
“傻丫头,哭什么?
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们以后还可以约着一起吃饭逛街呀。”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我无法面对的回忆,离开之后大概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转身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心里到底还是空了一大块,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失落感难以言喻。
最深的遗憾是,我故意放慢了收拾的速度,磨蹭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甚至特意绕路经过他办公室好几次。
到底还是没能见到沈砚舟最后一面,他下午有个重要的签约仪式不在公司,错过了这次见面。
也好,免得彼此尴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对谁都体面。
离职后的头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昏天暗地地睡觉,想把这么多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我还破天荒地买了酒,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里面播放着一部评分很高的无厘头喜剧。
想要用喧闹来驱散内心的孤独和迷茫,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
我跟着电视里的罐头笑声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可心里的苦涩一点没少。
笑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映着我空洞而落寞的脸。
我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这座繁华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第一次感到彻骨的茫然。
小时候我总拼命读书,天真地以为只要成绩足够好,爸爸妈妈就不会再为钱吵架。
后来爸爸走了,我就想赶快长大赚很多很多钱,让妈妈可以安心治病,我们母女相依为命。
再后来妈妈也走了,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一片灰暗,是沈砚舟给了我“报恩”的目标支撑我走到今天。
当好他的左膀右臂,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成功,似乎就成了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可现在这个支撑了我近十年的目标突然消失了,我失去了方向,像一艘失去舵的船在大海打转。
就在我对着空酒瓶发呆,陷入无尽迷茫的时候,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让我原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烦躁,却还是起身去开门。
我趿拉着拖鞋,迷迷糊糊地凑到猫眼前往外看,想知道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下一秒,睡意和醉意瞬间跑得**,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画面。
门外站着的人居然是沈砚舟,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手忙脚乱地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套印着**绵羊图案的、洗得有些发旧的珊瑚绒睡衣。
头发也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狼狈不堪,和平时那个精致干练的姜特助判若两人。
完蛋了,怎么会在这种状态下见到他,简直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没有之一。
再想装作没人在家已经来不及了,我听到外面传来了第二次更加清晰的门铃声,在催促我开门。
只能硬着头皮飞快地扒拉了两下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算是“微笑”的表情,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沈总?
您怎么会来这里?
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需要我处理吗?”
和我此刻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门外的沈砚舟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熨烫得平整无皱。
他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俊朗挺拔气场强大,站在狭小的楼道里格外引人注目。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目光在我身上那套可笑的睡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移开。
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很平常的东西,完全没有嘲笑我的意思。
“下午给你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我有点担心,刚好在附近见客户,就顺路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工作事项,听不出任何情绪,也看不出他的真实来意。
“上周开完会,你提交给我的那份海外供应链风险评估的最终版原件,法务部那边急着要用。”
“备份文件不知道为什么损坏了,数据对不上没办法使用,需要原件核对几个关键条款。”
“我刚好在附近见客户,顺路过来取一下,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拿了文件我就走。”
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窘迫和慌乱,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长期训练出来的职业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
我迅速切换回那个专业冷静的“姜特助”模式,侧身让开门口,做出邀请的手势。
“好的沈总,您请进,稍坐一下,我这就去找,应该就在哪个装文件的箱子里。”
沈砚舟点了点头,走进我这间不大的公寓,他的教养极好,并没有四处打量窥探我的私人空间。
只是安静地在客厅那张小小的双人沙发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在一堆纸箱里翻找。
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反而像是很有耐心,并不着急拿到文件立刻离开这里。
这让我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越是想快点找到,就越是手忙脚乱,把东西翻得哗啦作响。
沈砚舟反而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觉得我的样子有些好笑。
“不急,你慢慢找,我不着急,有的是时间,你不用因为我在就慌慌张张的。”
接着他像是随口闲聊一般,目光扫过明显只有一个人生活痕迹的客厅,语气平淡地提起。
“你的未婚夫不跟你一起住吗?
我以为你们快要结婚了,应该会住在一起筹备婚礼。”
我的大脑还在为找文件而高速运转,根本来不及思考,听到这话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他工作性质比较特殊,经常需要出差,全国各地跑,不常在家住,我们平时聚少离多。”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我才从某个标记着“工作重要文件”的箱子里,翻出了他要的那个蓝色文件夹。
我迅速整理好文件顺序,又去打印机那里将电子版也打印了一份,仔细核对了一遍确保无误。
确认没有任何错误和遗漏后,才双手递给他,态度恭敬,完全是下属对上司的姿态。
“沈总,您要的文件,原件和最新的打印版都在这里了,您可以核对一下内容是否正确。”
沈砚舟接了过去,随意翻了翻确认无误后,却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依旧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的目光反而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种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让我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我刚想开口询问是否还有其他事,他却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我订婚的日子,家里定在下个月初六,日子已经选好了,老**那边催得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寻找最合适的表达方式,来跟我说接下来的请求。
“老**和清颜那边,都没有操办这种大型仪式的经验,很多事情都不懂,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我这边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来统筹安排,毕竟这种事需要细心和经验,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讨论一项普通的工作委托,没有任何波澜,也看不出私人情绪。
“不知道姜特助是否方便过来帮忙打点一下?
报酬方面你不用担心,会按市场最高标准付顾问费。”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让我去帮他筹备订婚宴。
我从来没对沈砚舟说过“不”字,过去九年里,这几乎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
所以在我的大脑还没理清这荒谬的请求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等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我看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从那天起,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我又回到了沈砚舟的身边,身份却从首席特助变成了订婚宴总策划。
我告诉自己这样也好,亲眼看着他完**生中最重要的仪式,或许心底最后那点妄念才能彻底掐灭。
或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补偿心理,或许是想给自己这段七年的暗恋画上一个**的句号。
我对这场订婚宴的筹备投入了百分之两百的精力,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力求完美无瑕。
从场地的选择、布置的风格,到宾客的邀请名单、菜单的敲定,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斟酌。
我想给苏清颜一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足够美好的仪式开场,让她拥有一个难忘的订婚回忆。
沈砚舟这段时间似乎格外忙碌,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出现在订婚宴的筹备现场。
所有关于订婚仪式的意见和决策,几乎都是通过我来中转传达,他很少直接发表看法。
他本人倒像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对这场即将到来的订婚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期待和热情。
苏清颜脸上的笑容,随着日子的临近,反而一天比一天黯淡,眼底的光彩也渐渐沉寂下去。
没有了最初的喜悦和期待,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不安和失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落寞。
那天在高端定制礼服店试穿修改好的主礼服时,苏清颜穿着那身精致的纱裙站在落地镜前。
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却久久没有出声,神色落寞,完全没有准新娘该有的喜悦。
最后她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看向一旁正在核对流程表的我,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姜特助……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今天下午他会过来看看吗?
我想让他看看这件礼服。”
按照我的身份和立场,我不应该打这个电话,这明显超出了工作范畴,涉及到他的私人生活。
但看着镜子里她那双盛满了不安和期待的眼睛,像一只迷路的小鹿,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最终还是心软了,走到安静的角落,拨通了沈砚舟的号码,打算帮她问一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嘈杂的**音,夹杂着谈笑声和隐约的碰杯声。
“喂?”
**音十分喧闹,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酒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显然还在应酬场上。
我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不该贸然打扰他,打算为自己的越界道歉,然后挂断电话。
但就在我开口的前一秒,苏清颜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用口型无声地问我结果。
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落空。
只能硬着头皮,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尽量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沈总,抱歉打扰您,实在是事情紧急,苏小姐的礼服今天送过来了,正在最后试穿调整。”
“您要不要来老宅这边看一下最终效果?
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还能及时修改调整。”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没有任何声音,**的嘈杂声似乎也远去了,变得模糊不清。
我只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等待时心脏咚咚的跳动声,每一次都格外清晰。
我再次准备道歉并结束这通尴尬的电话,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不该掺和他们的私事。
然而,沈砚舟低沉的声音穿过电流,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完全没有给我拒绝和商量的余地。
“我这边快结束了,你过来接我吧,司机今天有事请假了,没人开车送我过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司机不能去接,为什么非要我去,他身边应该不缺能帮忙开车的人。
但长期服从的习惯,让我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拒绝的勇气,只能应下来。
“好的沈总,请问您现在的具**置是?
我马上过去,不会耽误太久的时间。”
他说了一个私人俱乐部的名字,地址说得很详细,让我直接到顶层的包厢找他就行。
我挂断电话,对满眼期待的苏清颜安抚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真诚一些。
“苏小姐,沈总说他晚些时候过来,让您稍等一下,我出去接他,很快就回来。”
苏清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连点头,语气里充满了喜悦。
“好,好,我等他,谢谢你姜特助,真的太麻烦你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匆匆离开了礼服店,朝着他说的那家私人俱乐部赶过去。
等我按照地址赶到那家位于市中心顶层、会员制的奢华俱乐部时,外面的酒局似乎已经散了。
宾客们陆续离场,服务生领着我走进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包厢,推开厚重的包厢门。
偌大的包厢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雪茄和高级烈酒混合的气味,有些呛人。
只有沈砚舟一个人留在那里,没有离开,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姿态放松。
他的领带被扯松了,随意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小片皮肤。
与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截然不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感,还有几分难得的脆弱。
他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醉得厉害,神色疲惫又落寞。
我放缓脚步,轻轻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尽量放低声音,轻声叫他,怕惊扰到他。
“沈总。”
他没有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西装外套的胳膊,想要叫醒他,告诉他该走了。
“沈总?
醒醒,该回去了,苏小姐还在礼服店等着您过去看礼服的最终效果呢。”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时间也停在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