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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家有个规矩。
犯过事的人回村,最后三百米不能独自走。
必须由至亲捧着一盆艾叶净尘水走在前面,
每隔九步洒一次,寓意洗去晦气,重新做人。
小舅出狱那天,村口站了二十七个亲戚。
净尘盆摆在祠堂前,却没有一个人肯碰。
大舅嫌他丢人,外婆闭门不见,妈妈更是拦住我。
“谁给他捧盆,谁就把他的晦气接回家。”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半小时后,我却捧起那盆水,独自走完了三百米。
小舅拎着破布包跟在我身后,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九步,他突然红了眼。
“你不怕被全家赶出去?”
我摇头:“十五年前我掉进冰河,也只有你肯下去救我。”
“丧了良心,比赶出家门更可怕。”
小舅沉默良久,从破布包夹层里取出一张房契和一张***。
“老宅拆迁款,两千三百万,全给你。”
我愣住了。
他却回头看向那二十七个亲戚,轻声笑道:
“幸好捧盆的人,是你。”
......
小舅出狱那天,一切如常。
我蹲在院里脱玉米,我爸妈忙着卖猪、编竹筐,给弟弟唐铭凑县城新房的首付。
直到院外有人喊了一声:
“唐守义回来了!”
这个名字太久没人提,我一时竟觉得陌生。
弟弟从屋里探出头。
“谁啊?”
门外的堂婶嗤笑一声。
“还能是谁?你家那个坐牢的小舅,**犯回来了!”
我手里的玉米棒掉进簸箕。
是小舅。
村里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往祠堂赶。
他们不是去接人。
是去看热闹。
我**脸瞬间沉下来。
“唐川,你留在家里干活,不许出去丢人。”
弟弟却兴冲冲地跑了。
“我去看看**犯长什么样。”
我爸没拦他,只瞪了我一眼。
“你跟他不一样,别学着凑热闹。”
可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我最终还是擦干净手,跟了出去。
祠堂前已经围了二十七个亲戚。
有人嗑瓜子,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举着手机,对准村口录像。
三百米外,一辆班车停在界碑旁。
小舅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了下来。
十年不见,他头发白了大半,左腿落地时明显有些僵。
班车开走后,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朝人群挤出一个笑。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小舅像没看见众人的冷脸,弯腰打开袋子。
“这是我在里面做工攒下的钱。”
“回来经过镇上,给大家买了点东西。”
他拿出一条烟,递向大舅。
“大哥,我记得你只抽这个牌子。”
大舅却没接。
“牢里的钱买的东西,我嫌脏。”
小舅的手僵了一下,又拿出两盒点心。
“二姐,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桂花糕。”
我妈立刻后退。
“别给我,我怕吃了倒霉。”
塑料袋里还有外婆的软底鞋、弟弟的新衬衫和给几个孩子买的糖。
每一份都用红袋装好,显然是他一样样挑过的。
可二十七个亲戚,没有一个人肯伸手。
堂婶捂嘴笑道:
“坐了十年牢,还当自己是唐家人呢。”
小舅低头,把东西重新放回袋子。
过了很久,他才问:
“妈身体还好吗?”
没人回答。
他望向村里,拎起东西往前走。
“我去看看她。”
才迈出一步,大舅便张开双臂挡在路中间。
“站住。”
“你不能进村。”
小舅愣了愣。
“我只看妈一眼。”
大舅冷笑。
“妈被你气病了十年,见了你只会折寿。”
几个堂叔也堵了上去。
“忘了祖宗的规矩?”
“犯过事的人回来,最后三百米不能自己走。”
必须由至亲捧着艾叶净尘水走在前面,每隔九步洒一次,洗去旧尘,才能跨进村口。
祠堂的八仙桌上,净尘盆早已备好。
可二十七个亲戚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碰。
我妈拉住我和弟弟。
“你们看清楚,做人可以没本事,绝不能给祖宗蒙羞。”
弟弟立刻点头。
“妈,我肯定不会像他。”
我没说话,只盯着小舅微跛的左腿。
十五年前我掉进冰河,岸边站满了人。
只有小舅跳下来救我。
那天,他没嫌冰水脏。
如今,所有人却都嫌他脏。
小舅等了很久,终于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我忽然问:
“真的没人给他捧盆吗?”
我爸脸色一沉。
“唐川,这事轮不到你管。”
我点点头,穿过人群。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捧起了那盆艾叶水。